月末零點的倒計時悄然臨近,林柚終於結束了直播任務。
熬完所有硬性指標,舊年只剩最後寥寥數個小時。
明日元旦,戰隊破例放了兩天短假。
他打算去醫院看望母親。
元旦假期,戰隊放假,司機也不上班。
裴宇聽說他要去醫院,主動提出可以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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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林柚乾脆利落地婉拒了。
只因那位大佬漫不經心補了句:「一趟一萬,節假日不打折。」
林柚沉默片刻,客觀評價:「資本家看了都流淚,猶太人看了都慚愧。」
他不想在路上被路人或粉絲認出,出門時便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
厚帽壓至眉眼,口罩遮緊大半臉頰,圍巾纏住脖頸,只露一雙清亮的眼。
這般嚴密的遮掩反倒顯得格外突兀。
後果就是踏進住院部大廳時,值班保安緊緊盯著他遲疑打量,神色警惕,盤問了兩句才勉強放行。
消毒水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貫穿整條長廊。
林柚放輕腳步,緩緩推開病房門。
室內很靜,暖光燈的光線柔和。
護工正站在床邊,細細澆灌床頭柜上的鮮花,水聲細碎微弱。
病床上,李游真正半靠著床頭翻書。
她依舊是溫柔溫婉的模樣,眉眼依舊好看,可肉眼可見的憔悴,藏不住分毫。
臉色是長久養病帶來的蒼白透明,褪去了往日所有紅潤氣色,臉頰清瘦凹陷,薄薄的眼皮泛著淺淡病態的青灰。
連握著書頁的手指都纖細單薄。
只是聽見門口動靜的瞬間,她彎起眼眸,攏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我們柚柚來啦。」
她的聲音很輕,氣息微弱,卻依舊溫柔得能熨平人心。
林柚心頭微澀,緩步走到床邊,剛準備俯身落座,手腕就被輕輕拉住。
「先別坐。」李游真抬眸望他,眼底盛滿牽掛,「站起來讓媽媽看看,有沒有長高。」
林柚依言起身,語氣無奈:「才半年不到,怎麼會長高。」
李游真聞言,輕輕笑了笑,笑意淺淺浮在眼底,單薄的肩頭微微起伏。
「也是。」她輕聲呢喃,語氣恍惚又悵然,「媽媽記性越來越不好了。」
不止記性不好。
是病痛日復一日蠶食著她的身體,讓她連時光流逝、孩子成長的細微變化,都漸漸抓不真切。
她放下手裡的書,書頁翻動的動作輕緩緩慢,隨後微微傾身,抬手想去碰林柚的額頭。
那隻抬起的手,纖細、蒼白,皮膚薄得能看見皮下淡青的血管,抬手的力道極輕,甚至帶著微微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細細拂開林柚被帽子壓亂的碎發,目光一寸寸溫柔描摹著少年的眉眼。
「怎麼感覺又瘦了。」李游真輕聲嘆息,「你們那個戰隊訓練是不是很累?」
林柚剛進HTS戰隊時,第一時間就把消息告訴了她。
李游真不懂這些,可只要看見林柚滿心歡喜,便打心底里無條件支持。
戰隊官方正式官宣隊員名單那天,住院部的護士特意拿著手機跑到病房,指著屏幕上耀眼的少年問她是不是她的兒子。
那一刻,李游真看著照片裡意氣風發、眉眼張揚的林柚,笑得眉眼彎彎。
特意打電話給林柚,語氣驕傲又歡喜,說她家柚柚現在是大明星了。
思緒回籠,林柚望著眼前人蒼白憔悴的面容,喉間驟然發緊,心口酸澀得發脹。
他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緒,放輕聲音溫聲應答:「沒有很累,基地食堂伙食很好,我每天都吃很多。」
他刻意淡化所有辛苦,絕口不提高強度訓練的煎熬。
護工見母子二人低聲閒談,很有眼色地輕手輕腳收拾好工具,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一室喧囂盡數褪去,只剩中央空調低沉微弱的制暖嗡鳴,與空氣里終年不散的清苦消毒水味交織纏繞。
唯有床頭柜上的鮮花開得熱烈鮮亮,灼灼繁花襯著病床之上孱弱憔悴的人。
美得刺眼,也寂得心酸。
李游真輕輕拽了拽他的手腕,掌心微涼。
「元旦戰隊放假呀?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她淺淺笑著,輕聲閒談。
「嗯。」林柚輕輕點頭,小心翼翼地微微回握她微涼的掌心,動作輕柔至極,「放兩天假,剛好過來陪你。」
「媽媽最近還好。」李游真慢慢開口,語氣平淡溫和,「恢復得挺穩定的,就是偶爾容易累。」
林柚靜靜聽著,沒有出聲拆穿。
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見她眼底層層疊疊散不去的倦意,看得見她日漸清瘦單薄的身形。
只是母子之間,早已形成了無聲的默契。
她強裝安穩,他假裝相信。
接下來的大半時光,都是林柚在絮絮訴說,李游真靜靜聆聽。
他碎碎念著基地的日常,說家裡養的小貓年糕越來越貪吃慵懶,日日長胖。
說自己越來越厲害,訓練賽發揮越來越穩定。
也慢慢提起戰隊裡的每一個隊友。
直到他隨口提起裴宇的名字,一直安靜傾聽的李游真忽然輕輕開口打斷了他。
她微微蹙眉,只覺得這個名字熟悉:「這個裴宇,是不是你小時候看比賽的那個人?」
林柚微微一怔,沒想到時隔多年,她竟然還記得這件事,當即乖乖點頭應答:「就是他,怎麼了?」
「沒什麼。」李游真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浮起一絲淺淺的擔憂,「就是媽媽偶爾刷手機,看到很多人說,你和他關係不太好。」
這話瞬間將林柚問住了。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他一個真愛粉是怎麼混成這樣的。
他只能扯出一抹尷尬的淺笑,含糊遮掩:「媽,你別信網上的謠言,我跟他關係好得很。」
——才怪。
可這話他只敢在心底悄悄反駁。
「那就好。」李游真聞言放下心來,溫柔叮囑道,「你脾氣沖,媽媽一直怕你跟隊友處不來。」
林柚乖乖應聲,耐心陪著母親閒聊,直到日頭漸高,臨近正午。
他惦記著醫院食堂軟糯香甜的玉米餅,於是獨自下樓去食堂吃飯。
如願吃到熱騰騰的玉米餅,金黃軟糯,香氣撲鼻。
林柚盯著手裡圓潤的餅子,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拍下照片給裴宇發了過去。
我沒柚啊:【圖片】
我沒柚啊:我要和玉米餅子結婚。
消息發送出去沒過多久,對面就回了消息。
Yu:【圖片】
Yu:你老婆。
配圖裡是戰隊食堂的餐盤,一塊被咬了一口的玉米餅赫然躺在其中。
林柚盯著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上揚。
他垂著眸,獨自一人坐在食堂喧鬧的角落,對著手機屏幕傻笑了好久。
吃完午飯,林柚沒立刻回病房,轉身沿街挑了一束盛放的鮮花,又特意進店選購了幾樣品質上好的滋補品。
提著沉甸甸的紙袋回到病房時,李游真抬眼望見,語氣里滿是由衷的驕傲:「我們柚柚,是真的長大了。」
林柚把東西輕放在床頭櫃旁,笑著應了兩聲,本打算留下來再陪母親多說說話。
可李游真卻輕輕擺了擺手,神色間帶著幾分難言的侷促,說稍後會有人過來探望,屋裡人多不方便。
林柚心裡瞬間瞭然。
母親離婚後重組了家庭,對方帶來的孩子向來對他心存芥蒂,兩人每次碰面都免不了爭執拌嘴。
他不願母親左右為難,更不想在病房裡鬧出不愉快。
稍作叮囑,又幫她把被子掖好,便不再多留,輕聲道別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剛踏出醫院大門,天際忽然沉了下來。
冷雨毫無預兆地淅淅瀝瀝落下,寒風卷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涼意瞬間浸透衣衫,林柚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正值元旦出行高峰,市中心車流擁堵。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下單,足足等了許久,才終於有司機接了單。
可他站在雨里望眼欲穿,看著導航里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司機。
片刻後,手機屏幕彈出刺眼的提示:您的訂單已取消。
林柚額角青筋輕輕跳了跳,心頭一陣無語。
這裡離戰隊基地還有數公里路程,高峰期的地鐵人潮擁擠嘈雜,人太多他覺得煩,更怕人多眼雜被粉絲認出。
幾番權衡下來,實在沒了別的辦法,他只好點開聊天框,給許清發消息。
我沒柚啊:經理,能不能來市醫院這邊接我一下?
許清似乎正忙,消息隔了好一陣才回復。
XQ:我在外談事,走不開。
XQ:你怎麼跑醫院去了?沒事吧?
林柚連忙解釋,生怕對方多想:就是來看望我媽,現在這邊打不到車了。你要是忙的話,那就算了。
XQ:讓裴宇過去接你。
林柚指尖一頓,剛敲好字句,打算直白回絕,說什麼也不坐裴宇的「黑車」。
裴宇的消息卻搶先一步彈了出來。
Yu:元旦加急專屬服務。
Yu:一萬二一趟,考慮一下?
林柚嘴角狠狠抽了兩下,暗自感慨許清通風報信的速度簡直神速。
他憋著一股氣,直接按下語音鍵,語氣帶著幾分沒好氣:「誰他嗎願意坐你的黑車!」
語音發送出去沒幾秒,對方的回覆接踵而至。
Yu:逗你的。
Yu:發位置。
雨絲綿綿密密,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籠罩著整座城市。
寒風卷著濕氣不斷往衣縫裡鑽,凍得人指尖發僵。
林柚單手揣在口袋裡,孤零零站在醫院門口的檐下,看著往來疾馳的車輛濺起一地水花,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的蔫氣。
他本還硬撐著骨氣,暗忖大不了就淋雨走,絕不妥協裴宇的黑心交易。
可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終究還是不情不願地點開定位發送出去。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幾乎是秒回。
裴宇只回了簡潔兩個字:等著。
林柚乾脆收起手機,垂著眼站在檐下避雨。
冬日的冷雨又細又密,落在肩頭涼得刺骨,他剛剛在病房裡攢下的所有暖意,被這漫天寒風冷雨一點點吹散。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李游真方才強撐精神的模樣,蒼白的臉,虛弱的氣息,還有刻意遣開他時眼底藏著的無奈與疲憊。
他比誰都清楚,所謂的有人探望、不方便,不過是母親溫柔的藉口。
她只是不想讓他撞見繼弟,不想讓他又一次陷入尷尬的爭執,更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左右為難的窘迫。
她永遠習慣性替他護住所有體面。
心口輕輕悶了一下,酸澀緩緩漫上來。
林柚微微低頭,看著地面積水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知在冷風裡站了多久,一輛黑色寶馬穩穩駛入視線,穿過濕漉漉的車流,精準停在他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裴宇清雋利落的側臉。
他目光掃過檐下站著的少年,看見林柚髮絲沾著細碎雨珠、鼻尖被凍得微紅的模樣,眸色微沉。
「站多久了?」裴宇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
林柚沒應聲,也不看他,彆扭地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內暖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滿身濕冷,和外面蕭瑟陰冷的雨天判若兩個世界。
他剛坐穩,就聽見身旁男人淡淡開口:「不是寧死不坐我的黑車?」
林柚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乾脆扭頭看向窗外。
雨勢依舊未減,玻璃窗上布滿蜿蜒的水痕,將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片朦朧的色塊。
元旦的街頭熱鬧喧囂,行人步履匆匆,可這份熱鬧,半點落不進他心底。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輕柔的音樂和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響。
裴宇餘光一直留意著他。
少年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整個人透著一股難得的安靜易碎感。
他太懂林柚這副樣子。
上次從醫院回來,林柚也是這樣。
裴宇沒有刻意追問,他知道林柚好面子,最不喜旁人同情打探。
良久,他才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平淡自然:「吃晚飯沒。」
林柚愣了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悶悶搖頭:「沒」
話音剛落,胃裡就隱隱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酸脹感,大概是中午吃得太少,又吹了半天冷風的緣故。
細微的不適感落在眼底,裴宇眸色微深,沒再說話,只默默調轉了車頭,改了行駛方向。
林柚立刻察覺不對,疑惑抬頭:「你開錯路了,這不是回基地的路。」
「沒開錯。」裴宇目視前方,語氣篤定從容,「先吃飯。」
「我不吃。」林柚下意識拒絕,他現在沒半點胃口,「直接回去就行。」
「我餓了。」裴宇淡淡丟出三個字,直接堵死了他所有推脫的話。
林柚瞬間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