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暖風烘得人四肢發軟,裴宇車開得也很穩,林柚不知何時沉沉睡了過去。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綿長。
朦朧混沌的睡意里,有輕柔的觸感輕輕蹭過他的小臂。
林柚意識未醒,下意識蹙起眉峰,不耐煩地抬手想揮開那擾人的觸碰,像只被打擾了小憩的貓。
下一秒,一縷微涼的溫度輕輕落在他溫熱的臉頰,輕輕拍了拍。
細碎的睡意瞬間被打散大半,林柚睫羽猛地顫了顫,慢悠悠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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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尚且模糊朦朧,率先撞入眼底的,是近在咫尺的裴宇。
他側身靠著座椅,深邃的眼眸落在剛睡醒的少年臉上,專注又安靜,靜靜凝望著他。
不等林柚徹底回神,裴宇低沉清冽的嗓音便緩緩響起,破了車廂的靜謐:「醒了?別把口水流我座椅上。」
剛睡醒的林柚腦子一片空白,耳膜嗡嗡輕響,整個人透著幾分呆滯的懵懂。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羽扇動兩下,才磕磕絆絆地出聲:「到、到了?」
「嗯。」裴宇低低應了一聲,乾脆利落地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偏頭看向他,「下車。」
彼時夜色尚早,遠沒到尋常作息的睡眠時間。
林柚在車裡踏踏實實睡了一覺,倦意盡數散去,精神了不少。
兩人默契地調轉腳步,朝著戰隊訓練室的方向走去。
今夜全隊放假,整棟訓練基地靜悄悄的,走廊燈光昏暗柔和,只有盡頭的訓練室門縫裡,隱隱透出一抹細碎晃動的微光,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
兩人步履輕緩,還未靠近門口,訓練室內突然炸開一聲猝不及防的驚恐大叫,尖銳又響亮,直直穿透門板。
毫無防備的林柚渾身一僵,脊背瞬間繃緊,心底驟然竄起一陣寒意。
生理性的驚懼讓他下意識往後猛退一步。
身後沒有退路,溫熱堅實的胸膛穩穩抵住了他的後背。
他猝不及防撞到裴宇,想趕緊穩住重心。
裴宇反應極快,掌心溫熱有力,穩穩按住他慌亂晃動的身子,低沉的嗓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觸碰瞬間撫平了林柚心頭的慌亂。
他僵著身子,心跳驟然亂了節拍。
「裡面有人?」林柚聲音還有點微顫,帶著沒散盡的驚魂未定,小聲問道。
裴宇垂眸看著身前緊繃的少年,慢條斯理地開口:「老淵回家了,放假也就那倆人能折騰。」
話音剛落,訓練室的門被裡面的人一把拉開。
逃離抱著抱枕,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腿還微微發顫,秋想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個被捏得皺巴巴的礦泉水瓶。
身後的大屏幕上恐怖片陰森昏暗的畫面還停留在原地,光影晃動,看著格外瘮人。
兩人看到門口緊緊挨著的兩人,瞬間僵在原地。
逃離率先反應過來,滿臉愧疚:「臥槽對不起!嚇到你們了?我倆看太投入了。」
秋想也連忙上前補了句:「今天放假,基地沒啥人,我們偷偷過來看恐怖片,沒想到你們過來了。」
訓練室內只開了一盞微弱的小夜燈,光線昏暗幽暗,冷幽幽的光映得屏幕里的畫面愈發驚悚。
林柚餘光瞥見那畫面,後背又悄悄竄起一絲涼意,手指微微攥緊。
他天生怕這些鬼神驚悚的東西,方才那一聲慘叫更是嚇得他心有餘悸。
可越是害怕,心底偏偏越生出一點獵奇的好奇心。
反正現在四個人都在,人這麼多,熱鬧又安穩,應該也沒那麼嚇人了。
不等裴宇開口,秋想眼睛一亮,順勢邀約:「正好你們來了!人多超有氛圍,也不害怕,要不要一起看?」
逃離也連忙附和,瘋狂點頭:「對對對,四個人一起!比我倆孤零零看好太多了!」
裴宇垂眸看向身側的少年,本想直接回絕。
剛剛那一聲都給林柚嚇得不輕,更別說看恐怖片了。
可預想中的拒絕並沒有等來。
只見林柚抿了抿唇,耳尖還帶著方才受驚的淡紅,故作淡定地移開目光,佯裝漫不經心:「……也行。」
人多的話,好像就沒那麼嚇人了。
「確定?」裴宇微微俯身,湊近他耳邊,壓低嗓音,「等會兒被嚇到,可別往我身上躲。」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林柚耳朵一麻,瞬間繃緊身子,裝模做樣抬抬下巴:「誰往你身上躲了?」
一旁的逃離和秋想對視一眼,眼底藏著心照不宣的笑意,默默給兩人騰出了位置。
訓練室的主燈徹底關閉,室內瞬間暗沉下來,唯有中央的巨幕散發著清冷的光影,映亮四人的身影。
四人依次落座,裴宇穩穩坐在林柚身側。
陰森詭譎的背景音樂緩緩響起,低沉詭異的旋律纏繞在密閉的訓練室里,屏幕畫面緩緩跳轉,氛圍瞬間拉滿。
起初林柚還強撐著鎮定,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屏幕上,刻意裝作從容無畏的樣子。
直到鏡頭驟然一轉,暗處黑影緩緩蠕動,氛圍驟然壓抑。
心底的恐懼驟然翻湧上來,林柚沒忍住,身子下意識往後縮,連帶坐著的椅子都輕輕向後滑退了一截。
只是這一下椅子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裴宇。
裴宇側目看他:」怎麼了,怕了?」
林柚依舊嘴硬:「沒有,地滑。」
裴宇輕輕應了一聲。
劇情繼續推進,屏幕里的畫面愈發晦暗陰森,細碎詭異的音效絲絲縷縷鑽進耳朵。
林柚的神經越繃越緊,瞳孔微微收縮,心底的懼意徹底壓不住了。
他再次下意識往後縮去,椅子又往後退了一大段,和屏幕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身旁的裴宇終於開口,嗓音低低淺淺,帶著幾分無奈:「退這麼後面,能看清?」
林柚背脊微僵,面上依舊不肯認輸,繃著小臉嘴硬:「我視力很好,沒問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退得太遠,屏幕上的畫面已經變得有些模糊,輪廓重疊,細節朦朧不清。
他心裡甚至悄悄鬆了口氣。
模糊點也好。
看不清那些猙獰詭異的細節,恐懼感總能少一點。
可恐怖片的驚悚從不由清晰度定義。
下一秒,鏡頭猛地拉近,猝不及防的高能畫面直直砸入視野。
哪怕畫面略有些模糊,那張驟然凸顯的鬼臉、驟然拔高的刺耳音效,依舊衝擊力十足。
心口狠狠一縮,頭皮瞬間發麻。
林柚所有的自我安撫瞬間崩塌,身體本能退卻,椅子輪子在地面輕輕一划,他又控制不住地往後退去。
這次退得幅度極大,動靜也不小。
裴宇看著他的小動作,低低出聲提醒:「別退了,再退就要撞牆上了。」
話音剛落,椅子後背便輕輕撞上冰涼的牆面。
「咚」的一聲輕響,不大,卻在安靜的訓練室里格外清晰。
林柚:「……」
尷尬瞬間爬上心頭。
他這下徹底退無可退,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前有驚悚屏幕,後無半分退路,整個人僵在座椅上,進退兩難。
裴宇看著他瞬間凝滯的模樣,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壓著笑意,語氣故作平淡:「我說什麼來著。」
林柚耳尖發燙,死死抿著唇,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是被嚇的,硬撐著彆扭道:「牆壁本來就在這裡。」
狡辯的意味溢得滿滿當當。
屏幕里的恐怖鏡頭還在繼續,陰冷的配樂纏在耳邊,明明刻意離得遠遠的,可那些滲人的畫面依舊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黑暗裡,林柚悄悄側過頭瞥了一眼裴宇。
裴宇坐姿端正,神色平靜,面對屏幕里陰森的畫面半點波瀾沒有,眼底清清明明,仿佛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普通影片。
對比之下,自己方才連連後退的模樣,簡直狼狽至極。
林柚越想越彆扭,手指無意識摳著座椅邊緣,渾身緊繃得厲害。
又是一段高能音效響起,屏幕里的黑影緩緩朝著鏡頭逼近,壓抑的窒息感瞬間籠罩而來。
林柚心臟驟然一緊,瞳孔驟縮,下意識往側邊縮了縮身子。
身後是牆,唯一能躲的方向,只有右前方的裴宇。
他微微借力,連人帶椅悄悄挪了半圈,整個人乾脆躲到了裴宇的椅背後方。
只怯生生探出半顆腦袋,勉強瞟著前方的屏幕。
裴宇察覺到身後動靜,微微側過頭回望。
一眼便撞見少年繃得緊緊的下頜線條,還有耳根蔓延開的一片薄紅。
他壓低嗓音,氣息輕拂:「不是說不怕?」
林柚臉頰燒得發燙,根本不敢迎上裴宇的目光,視線僵直地落在熒幕方向。
聲音細弱得幾乎要融進周遭昏暗裡,嘴硬辯駁:「我沒怕。」
「嗯。」裴宇淡淡應了一聲,沒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模樣。
緊接著他不動聲色地稍稍調整位置,刻意往林柚這邊偏了偏,恰好遮擋住大半驚悚畫面,儼然一道安穩屏障,橫亘在林柚與恐怖鏡頭之間。
踏實的安全感頃刻間將林柚層層包裹。
「實在害怕就別硬撐著看了,沒人笑你。」
林柚悶悶哼了一聲:「我看只有你會笑我。」
裴宇順勢接話:「那你承認你怕了?」
「滾。」林柚低聲懟回去,耳根卻紅得更甚。
前頭的逃離和秋想早就全身心投入劇情,時不時被突如其來的橋段驚得低呼兩聲,注意力全然不在兩人身上,壓根沒留意這邊暗流涌動的小動作。
林柚緊繃的脊背慢慢鬆懈下來,影片裡陰森詭異的音效還在斷斷續續縈繞耳畔。
可他紛亂的心跳,早就不再是源於恐懼,盡數是被身前這個人牽動而起。
之後整部影片的剩餘時長,兩人便一直維持著這樣彆扭又親昵的姿勢。
裴宇總能斷斷續續感受到,身後時不時伸過來一隻手,攥住自己椅背布料輕輕收緊。
偶爾驚悚鏡頭突襲,林柚下意識伸手想去攥住他的肩頭,指尖堪堪擦過衣料,又像是猛然觸到灼熱溫度一般,倉促慌亂地縮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漫長的恐怖片終於走到片尾,背景音樂緩緩歸於平靜。
逃離攥抱枕攥到發酸的手指驟然鬆開,長長吐出一口氣,渾身緊繃的神經總算鬆懈下來。
秋想起身起身去飲水機接水,餘光掃到後排怪異的站位,不由得頓住腳步,滿心疑惑地開口發問。
「林柚,你躲在老大後面,當真能看清屏幕嗎?」
逃離聞言也立刻轉頭看熱鬧,打趣地揚聲起鬨:「我說小綠毛,你該不會是全程嚇得不敢看,偷偷躲在老大後面吧?」
林柚下意識皺著眉嗆了回去:「我怕你媽。」
逃離愣了一下,一臉莫名其妙地聳了聳肩,慢悠悠接話:「你怕我媽幹什麼?我媽人特別溫柔,又不吃人。」
這話一出,訓練室內安靜一瞬。
林柚一時語塞,哽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臉頰憋得微微發燙,彆扭地抿緊嘴唇。
他本是情急之下隨口懟人的氣話,壓根沒深思後半句,反倒被逃離一本正經地接住,弄得自己進退兩難。
裴宇適時打斷:「行了,難得放假,看完了早點回去休息。」
秋想笑著點頭,端著水杯打趣兩句,和逃離結伴走出訓練室。
樓道里的燈是感應燈,亮幾秒便會自動熄滅,只有腳步聲響起時,才會驟然亮起一片白光。
逃離和秋想走得快,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拐進宿舍樓。
長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林柚和裴宇兩人並肩慢行。
夜裡的走廊空曠幽深,晚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絲絲涼意。
兩人一路安靜走著,方才恐怖片殘留的陰森感還隱隱縈繞在林柚心頭,他下意識微微貼著裴宇左邊走,步伐都比平時輕緩許多。
周遭沉寂無聲,腳步聲漸歇,頭頂的感應燈應聲而滅。
整片長廊瞬間墜入沉沉黑暗,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色,朦朦朧朧,看不清周遭輪廓。
就在這時,林柚的左肩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力道很輕,虛虛淺淺,在死寂的黑暗裡格外清晰。
林柚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發麻,方才看恐怖片積攢的恐懼瞬間衝上頭頂。
他猛地偏過頭,睜著眼往左邊看過去。
左邊空空蕩蕩,長廊空曠,根本空無一人。
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後背瞬間竄起一陣涼意。
怎麼會沒人?
剛剛明明有人碰他。
林柚呼吸微滯,指尖瞬間攥緊,渾身的汗毛都悄悄立了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在他轉頭張望的瞬間,身側的裴宇腳步極輕地往後撤半步,借著漆黑夜色無聲挪動,悄然繞到了林柚的右手邊。
全程沒有半點聲響。
黑暗裡,林柚僵硬地站了兩秒,腦子不受控制地閃過剛剛恐怖片裡的黑影鏡頭,越想越慌。
他緊繃著嗓子,小聲試探:「裴宇?」
身側右側,才緩緩響起一道低低的、帶著笑意的嗓音:「嗯。」
聲音近在咫尺。
林柚渾身猛的一顫,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瞬間往前小跳了半步,心口砰砰狂跳,又驚又氣。
頭頂的感應燈被他驟然的動作觸發,「啪」的一聲驟然亮起,雪白燈光鋪滿長廊。
他回頭,就看見裴宇穩穩站在他右邊,眼底盛滿了惡作劇得逞的溫柔笑意,正靜靜看著他慌亂窘迫的模樣。
林柚又氣又窘,耳尖紅得徹底,瞪著他咬牙:「你他媽幼不幼稚?」
裴宇垂眸望著他慌亂的眉眼,低低笑出聲:「嗯,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