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心頭猛地一跳。
猝不及防的聲音讓他腳步瞬間僵在原地，整個人渾身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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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猛地抬頭。
夜色朦朧，路燈的暖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不遠處的柏油路上。
昏黃光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立在路中央。黑色外套被晚風微微掀起邊角，身形清挺利落，遙遙望向他的方向。
是裴宇。
寒風依舊吹拂，可林柚瞬間感覺臉上發燙，從耳尖一路紅到脖頸。
他捏著溫熱關東煮的手指微微收緊，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下意識想要轉身躲開，腳步卻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電話還沒掛斷。
聽筒里再次傳來裴宇慢悠悠的嗓音，緩緩響起：「寢室的風這麼大，能吹得你滿臉紅？」
林柚抿緊唇瓣，耷拉著眉眼，瞬間沒了方才撒謊的底氣。
不遠處的裴宇抬步，緩緩朝他走來。
修長的身影一步步靠近，碾碎夜色的清冷。
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給我買了沒？」
「啊？」林柚倏然回神，愣了一瞬，下意識將手裡的食盒往後一藏，牢牢抵在腿後。
裴宇將他這副護食的模樣盡收眼底，無奈笑笑：「我問有沒有給我買。」
林柚唇瓣動了動，嗓音悶悶的：「我買的你不愛吃。」
裴宇失笑，腳步不停，已然走到他身前：「我看都沒看就知道我不愛吃？」
「裡面很多都是丸子，」林柚抬眼瞥了他一眼，又飛快垂下眼，小聲辯解，「你不愛吃這些。」
裴宇微微一怔，眸色默了默。
他自認為自己不算挑食，葷素不忌，唯獨對各式各樣的丸子向來厭惡。
林柚盯著他驟然微沉的神色，沒忍住，唇角悄悄彎起一點弧度：「你看，我說對了吧。」
裴宇挑眉追問，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又知道我不愛吃丸子了？」
林柚心頭一頓，瞬間卡了殼。
零碎的記憶忽然翻湧上來，定格在許久之前的網吧夏夜。
彼時的房間裡，空調風嗡嗡作響，他趴在桌前，興致勃勃地往麻辣燙碗裡塞滿魚丸、肉丸、蟹棒。
身旁的少年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直白的嫌棄，隨口吐槽怎麼會有人喜歡吃丸子。
時隔經年，旁人早已淡忘的細碎瑣事，他卻莫名記了這麼久。
思緒回籠，林柚避開裴宇的目光，胡亂找了個藉口，含糊道：「我掐指一算，算出來的。」
「是嗎？」裴宇低低應了一聲，「那你挺厲害。」
話音落下，他徑直越過林柚，抬步往前走。
林柚見狀立刻慌了，快步追上去，伸手虛虛拽住他的袖口：「喂！你去哪？基地在那邊！」
裴宇腳步未停，背影挺拔，嗓音輕飄飄地傳來：「你不是會掐指一算嗎？」
晚風掠過兩人身側，卷著淡淡的煙火氣。
林柚抿著唇，乖乖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走進了街邊那家暖燈明亮的關東煮小店。
店內暖氣融融，瞬間隔絕了門外的寒涼。滾燙的湯底在鍋里咕嘟翻滾，白霧裊裊升騰，裹挾著濃郁的鮮香，漫滿整間小店。
裴宇站在餐檯前快速點完單，轉身走到靠窗的空位，徑直在林柚對面落座。
暖意包裹周身，林柚渾身鬆弛下來，縮在寬鬆的外套里，忍不住淺淺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水光。
這時裴宇才看清他放在桌邊的食盒，蓋子縫隙里露出來的，清一色全是各式各樣的丸子。
他眼底浮起幾分無奈的嫌棄，低聲吐槽：「這麼多丸子到底誰愛吃？」
話音落進耳邊，林柚的動作微微一頓，垂著眼，嗓音輕得像呢喃：「你以前也是這麼說的。」
鍋里沸水翻滾的聲響太過熱鬧，蓋過了他細碎的呢喃。
裴宇沒聽清，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間，詢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林柚立刻斂去眼底細碎的情緒，輕輕搖頭。
裴宇見狀，只當他是隨口嘟囔，並未多追問，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漫不經心地開口：「以前來過這家店？」
「沒有。」林柚輕輕搖頭，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看地圖上評分很高，就過來試試。」
小店瞬間歸於安靜，只剩湯底翻滾的咕嘟聲。
兩人隔著一張小小的餐桌靜坐，氣氛算不上尷尬，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林柚的目光始終凝在窗外，心緒紛亂起伏。
他對裴宇大抵就是這樣矛盾的感覺。
熟悉又陌生。
人群里遙遙一瞥，他總能第一時間鎖定那道挺拔的身影；不用刻意回憶，便能精準記著他所有細碎的喜好與忌諱，記著他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
可又陌生得厲害。
時隔許久，他們中間隔著漫長的空白時光，隔著無數未曾參與的日夜，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一整個漫長的過往。
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就在林柚兀自失神時，一份熱氣騰騰的關東煮被店員端了上來，輕輕放在桌上。
裴宇點的都是些招牌，而林柚手邊的食盒，滿滿當當全是軟糯的丸子，對比格外鮮明。
裴宇的目光在兩份吃食之間掃過一圈，沉默須臾，忽然抬手，用簽子挑走了食盒裡一顆最飽滿的魚丸。
林柚瞬間回神，抬眼看向他，滿眼詫異。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裴宇神色平淡地送入口中，緩慢咀嚼了兩下。
不過幾秒，對方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沒再多嘗，徑直咽了下去。
林柚再也繃不住，彎著眼笑出聲：「好吃嗎？」
裴宇坦然抬眼，實話實說，語氣平直無波：「難吃。」
林柚笑得更歡了，肩頭輕輕顫動，積壓許久的沉悶心緒，在此刻悄然散開。
原本他只是打算打包帶回基地，慢慢吃完。
只是方才裴宇說等打包帶回去都涼了，不如趁熱吃完再回去。
於是兩人便安安靜靜坐在小店裡，慢悠悠吃著這頓深夜夜宵。
林柚低頭戳著碗裡的丸子，笑意還掛在眼底，小聲嘀咕：「不喜歡還吃。」
等二人吃完，返程路上夜風寒涼，一路默然無話。
林柚率先打破寂靜：「你怎麼知道我來這兒了？」
裴宇迎著晚風緩步前行，頭也不回，照搬方才的說辭：「我掐指一算吧。」
他沒提自己逛了半個基地找不到人，踏出大門時滿心茫然。
也沒說多虧門口保安指明方向，循著來路往前走，撞見不遠處路燈下的林柚時，懸著的心驟然落地。
行至基地門口，值守保安看見並肩而歸的兩人，笑著朝裴宇揚聲：「可算是找到了。」
裴宇頷首道謝：「麻煩叔了。」
林柚在一旁琢磨半晌，怯生生開口追問：「找什麼？」
「找關東煮。」裴宇答得乾脆利落。
林柚：「……」
轉眼行至宿舍樓前，困意層層裹上林柚眉眼，眼皮沉沉發重。
他隨口道過晚安，剛搭上房門把手，正要閃身進屋，身後忽然傳來裴宇的聲音。
「等一下，記得寫五百字檢討白天訓練交給我。」
林柚瞬間困意全無，猛地回頭：「什麼？」
裴宇斜倚在自家門框上，神態閒散從容：「私自外出，夜不歸宿。」
「我都還沒在外留宿，明明是你半路截住我的。」林柚小聲嘟囔抗辯。
「人被我抓到，事實作數。」話音落下，裴宇乾脆合上門扉，沒給林柚繼續討價還價的機會。
其實本就沒有所謂檢討任務，經理又不知道，不過是裴宇隨口說的。
可林柚偏偏當了真，坐在屋內愁眉苦臉。
自打高考結束，他就沒怎麼動筆寫過字，別說五百字檢討了。
翻箱倒櫃許久，才從行李箱深處翻出高中遺留的紙筆，捏著空白稿紙，心底萬般鬱悶無處言說。
等林柚洗完澡，他猛然驚覺年糕不見了。全屋犄角旮旯盡數翻找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猶豫片刻，他點開聊天框，給裴宇發去消息。
我沒柚啊：你看見年糕了嗎？
消息發送沒幾秒，對話框彈出一張照片，小貓蜷在裴宇的床鋪中央，睡得安穩。
Yu：過來接貓，房門沒鎖。
林柚躡手躡腳踱到裴宇房門口，屋內一片漆黑，他莫名怯步，半步不敢踏入屋中，只蹲在門口，捏著嗓子叫年糕。
屋內的裴宇聽見門口傳來蹩腳的貓叫聲，憋住笑意起身，抱起年糕走到玄關。
垂眸看向蹲在門邊的人，挑眉發問：「我房間有地雷嗎？」
林柚抬眼望向面前執意要他補交檢討的人，齒間暗暗磨了磨，悶聲懟回去：「有，等你睡著就爆炸。」
裴宇神色平淡，順手將懷裡熟睡的年糕遞過去，語氣漫不經心：「沒事，我裝了防爆。」
林柚悶哼一聲，伸手摟緊小貓，轉身便要快步折返，倉促間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踉蹌栽倒。身後當即飄來一聲壓不住的嗤笑。
他懷抱著綿軟的年糕，騰出一隻手背在身後，比了個中指。
一溜煙縮回自己房門內，「咔嗒」一聲落鎖，才算隔絕門外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