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黃昏,漫山丹楓燒得正盛。
風卷著紅葉從溪面掠過,鋪了一路細碎的紅影。
左九葉和風予蔓並肩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腳邊放著半壺楓露茶,熱氣裹著茶香,慢悠悠往上飄。
剛在千步雲棧鬧了那一場,又一巴掌抽飛了蒼耳拓遠,按左九葉的性子,本不想再理會這些俗事,特意挑了這處偏僻的落霞谷躲清淨。
谷里連個仙人蹤跡都沒有,只有靈鳥偶爾掠過,丟下幾聲清啼。
「你啊。」風予蔓側頭看他,指尖捻著片楓葉,葉脈被夕陽照得通紅,像燒透的羽毛,「一句話震得整個東疆都抖,還說要清閒,依我看啊,你這一吼,咱就難清閒嘍……」
左九葉咧嘴一笑,拎起茶壺斟茶,茶湯順著壺嘴淌入紫砂杯,漾起細碎的漣漪,「沒完沒了的,吵得我陪你看風景的興致都沒了。給點教訓也就罷了,總不能真把他們給滅了吧,那姜子牙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架子,拆了反倒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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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句「來一個殺一個,來一窩滅一窩」是戲言,也是立威。他心裡有數,不會真的去掀了仙庭的攤子,畢竟三界是盤古族的根,也是姥爺、娘親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可他沒想到,就這一句話,倒是把姜太公給驚來了。
正說著,谷口的雲氣忽然微微一動。
一道杏黃色的身影隔著雲氣望過來,身邊跟著個垂首的小烏。
半個時辰前姜子牙當時正在看各地靈脈的摺子,左九葉一聲震天吼驚的他手裡的硃筆掉在了案卷上。
姜子牙第一反應不是怒,是慌,他太清楚左九葉的性子了,當年封神大典,滿堂諸神,三界共推神主之位,這小子說走就走,連個交代都沒有,帶著風予蔓和蘇白癲就沒了蹤影,逍遙散漫,不受半點拘束。
這些年他姜子牙辛辛苦苦重建仙庭體系,定規制,設巡防,理靈脈,好不容易把三界從大亂後的廢墟里拉扯起來,看著有模有樣了。
這要是把這位混元聖神惹煩了,一巴掌把巡防體系拆了,把仙庭掀了,他找誰哭去?
所以他誰都沒帶,就叫上小烏引路,親自找上門來,姿態放得低低的,就怕這位祖宗不高興。
「小師弟,姜太公前來拜見。」小烏的聲音從谷口傳來。
左九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來了就見見吧。」
風予蔓也跟著站起身,理了理裙擺,素色衣擺掃過青石上的紅葉,落下兩片細碎的影子。
姜子牙順著石徑走下來,杏黃道袍,手裡拄著打神鞭,卻沒帶半分威勢,臉上帶著謙和的笑,看著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姜子牙,見過混元神主。」隔著幾步遠,姜子牙就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太公不必多禮。」左九葉抬手虛扶,「我這不是要去拜見您們,您老人家怎麼自己先過來了……」
姜子牙順勢直起身,眼睛飛快掃了左九葉一眼,見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又提起幾分。
他就怕這位祖宗還在氣頭上。
「回神君。」姜子牙陪著笑,「東疆那邊,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神主與女君,老臣特意過來,給神主賠罪。」
他說著,又躬身一禮,「巡防營管束不嚴,驚擾了神君,是老臣的過失。老臣已經傳令下去,撤了蒼耳拓遠的巡防都統之職,罰俸百年,以示懲戒。」
「不至於吧,太公。」左九葉擺擺手,「小事而已,我也沒怎麼著他,給了點教訓,讓他知道天外有天就行。」
「是是是。神君寬宏大量。」姜子牙連忙賠笑,心裡卻更嘀咕了,聽聽這口氣,沒怎麼著他,就一巴掌把大域金神抽飛了,門牙都掉三顆。
這要是真「怎麼著他」,還不得直接把那戰神打沒了?
他心裡更篤定了,這位祖宗,可得好好哄著,絕對不能讓他再跑了。
幾人走到溪邊的青石旁,分賓主坐下。
小烏奉上茶,就乖乖退到一邊,垂手侍立。
姜子牙端著茶杯,指尖都有點發緊,該怎麼開口呢?
直接說神君你回來當老大吧?
太突兀。
萬一這位祖宗嫌煩,直接又走了,那可弄巧成拙了。
他斟酌了半天,才緩緩開口,先從閒話切入,「神君這一走,數載光陰,三界上下,無日不念叨神君的功績,當年惡佛之亂,若不是神君力挽狂瀾,三界哪有今日的太平。」
「太公打理得很好。」左九葉淡淡道,「我看三界井井有條,比之前強多了。」
「神君謬讚了。」姜子牙苦笑一聲,「老朽不過是按部就班,守著咱盤古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罷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憂慮,「只是……神君……這三界表面看著太平,實則仙庭的底子,虛得很啊。」
「哦?」左九葉挑眉,「怎麼說?」
姜子牙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數,「神君當年走的時候,哪吒三太子、二郎顯聖真君、鬥戰勝佛,這三位頂尖戰力,轉頭也消失了,大概是與您的想法差不多,三界已定,留在仙界沒意思,這一走,就再也沒回過仙庭,這三位您也知道,是咱盤古仙族戰力天花板級別的存在,他們一走,仙庭頂尖戰力直接空了大半。」
「這一下可好,大界金神境的大能們,要麼學著您或者是三位戰神雲遊天外,要麼找個洞天福地閉關潛修,都想著沖聖神境界,沒人願意留在仙庭管這些俗務……還有蓬萊島的八位仙老,封神之後沒多久就閉關了,如今也沒動靜了。」
「如今明面上,能拿得出手的戰力,也就是鎮守四方的四大巡防戰神,都是大域金神境的修為,守守地方,彈壓小亂子還行。真要是出了什麼大亂子,根本頂不住。」
姜子牙說著,指了指自己,苦笑一聲,「至於老朽,本就是個沒啥戰力的仙外之體,當年接了封神榜和打神鞭,便不能真正的修仙進神了,也就主掌秩序,論自身修為也就最底層的凡仙境……」
「我的左神君啊,老朽這些年,如履薄冰啊。」他嘆了口氣,「生怕哪裡出點亂子,鎮不住。好不容易把三界拉扯到今天這個樣子,要是再出什麼動盪……」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現在的仙庭,看著光鮮,實則頂尖戰力都走光了,全靠制度和姜子牙的威望撐著。
真有大事,根本扛不住。
左九葉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他倒是知道那三位反骨仔閒不住,三界太平了,他們肯定待不住,只是沒想到,仙庭空虛到這個地步。
「所以老朽懇請神主,歸位三界神主之位。」姜子牙眼神懇切地看著左九葉,「不求神君日日理事,只要坐鎮仙庭,只要神君在,那些隱居的大能,多少也會給幾分薄面。各方勢力,也不敢有什麼異動,三界安穩,也不枉盤古祖宗……」
他說得情真意切,腰都微微彎著幾分,這是他掏心窩子的話,這些年他撐得太累了,文治他沒問題,可要是真來場大亂,沒有頂尖戰力鎮場,根本不行。
左九葉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溪面。
夕陽落下去大半,霞光把溪水染得通紅,像鋪了一層熔金。
他只是他實在不想被那個位子捆住,當年封神大典,他就是嫌拘束,才一走了之。
「太公。」左九葉緩緩開口,「你的難處,我懂。只是,你也知道我性子,閒散慣了,受不得拘束,當年封神大典,我之所以走,也是因為這個。」
「再說了。」他笑了笑,「三界沒那麼脆弱。有你在,有規制在,亂不了。真要是有什麼亂子,我總不會看著不管。我雖不在其位,真到了該出手的時候,我自然會出手。」
姜子牙聽著,好不容易逮著這位祖宗,就這麼無功而返?
「神君這些年,一直在界外?」他眼珠一轉,又開口道。
「嗯。」左九葉點點頭。
「不知……界外是個什麼光景?」姜子牙好奇地問,「老朽修為低危,之前守著盤古域,現在守著三界,從未出去過。三界之外的天地,是個什麼樣子的?」
「界外啊,大得很。有比三界還大的大世界,也有他們的紛爭。跟界外的大千世界比,三界確實像個小籠子。」
「所以啊太公。」左九葉笑著道,「世界大得很。三界只是一隅。我啊,不想一輩子困在一個地方。」
姜子牙默然半晌,才苦笑一聲,「老朽……倒是井底之蛙了。」
「神君既有如此眼界,老朽也不敢勉強。」他躬身一禮,「只是,三界終究是神君的根,凌霄殿永遠是您的家,永遠為神君留著神主之位,神君還是要勤回家看看的。」
「好,常回家看看。」左九葉點點頭。
姜子牙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三界近年的趣事,見左九葉興致不高,便起身告辭。
「老朽就不打擾神君與女君雅興了。」他躬身道,「東疆那邊,老臣會處置妥當。神君放心,不會再有人來叨擾神主。」
「嗯。」左九葉微微頷首,「去吧。」
姜子牙又行了一禮,才轉身順著石徑離開,那背影看著,竟有幾分鬆快,又有幾分落寞。
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紅葉,落在他肩頭,他抬頭望了望天邊的落霞,長長嘆了口氣,難啊,這位小祖宗,果然是請不動。
罷了,能有那句話,也算有個保障,以後真出了事,至少有個念想,姜子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雲氣里。
落霞谷里,又恢復了安靜。
風予蔓側頭看著左九葉,似笑非笑,「怎麼?姜太公一番話,沒打動你?」
「打動什麼。」左九葉嗤笑一聲,「讓我坐那個位子,跟坐牢似的。」
他拎起茶壺,給風予蔓斟滿茶,茶湯還是溫的,冒著細細的熱氣。
「再說了。」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帶著笑,「真坐了那個位子,哪有空陪你逛山逛水。」
風予蔓白了他一眼別過臉去,卻沒反駁。
溪面的風拂過來,帶著楓葉的香氣,撩起她的發梢。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
夜幕開始鋪開,星子一顆接一顆,點亮了天幕。
谷里靜悄悄的,只有溪水潺潺的聲音。
左九葉望著夜空。
界外的黑暗創世主,三界空虛的仙庭……
船到橋頭自然直。
現在嘛……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人,星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和得很,還是先顧好眼前人吧。
「天晚了。」他輕聲道,「明天咱們去西邊界那邊看看,聽說那邊的這仙界最美的大漠日落,別有一番景致。」
「好。」風予蔓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