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晨輝敘天倫

  三界的夜短,寅時剛過,東方的天際就泛起了魚肚白。

  第三千方境的雲海被晨光染成蜜色,一層一層鋪在天邊,像極了凡間糕餅鋪里剛蒸好的千層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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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池上飄著薄薄的晨霧,被風一吹,順著廊簷往院裡鑽,裹著夜合歡的甜香,纏在還掛著殘燈的飛簷下。廊下的雲燈燃了一夜,燭火快盡了,燈紙上映著昨夜粘上去的花瓣影子,影影綽綽的。

  院角的石桌上還擺著昨夜散席時剩下的半碟喜果,沾了點晨露,亮閃閃的。

  寢殿裡還靜悄悄的,龍鳳燭燃了一夜,燭淚積了厚厚一層,燭火只剩一點豆大的紅光,晃啊晃的,映得合歡帳上的鴛鴦紋都像是要游起來似的。

  左九葉醒得早。

  他沒敢動,怕吵醒身邊的人。

  風予蔓側躺著,長發散在枕頭上,鋪了半片枕,眼睫垂著,像兩把小扇子,呼吸輕輕的,吹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發癢。

  昨晚倆人來來回回七八次,她是真累了,平日裡仙姿清颯的一個人,睡相倒是軟乎乎的,嘴角還微微翹著點,像做了什麼好夢。

  左九葉就著側躺的姿勢,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

  從凡境到界外,從少年到如今,終於踏踏實實落在枕邊了。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見風予蔓還睡得沉,他才小心翼翼地挪開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輕手輕腳地下床。

  隨手扯過旁邊的薄毯,輕輕搭在她身上。

  赤金的帳鉤輕輕掛起帳幔,他躡手躡腳地出了寢殿,順手帶上門。

  「主上早。」

  廊下守夜的仙童見了他,連忙低聲行禮。

  「噓——」左九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

  仙童連忙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左九葉徑直往小廚房去。

  第三千方境的小廚房就在後寢旁邊,平日裡都是仙娥打理,今早他特意遣開了眾人,想自己動手。

  廚房的灶是溫玉砌的,控火最是方便。

  左九葉指尖凝了點靈火,灶里的柴禾便穩穩燃起來,火色是暖橙色的,不烈不弱,剛好熬粥。

  他取了昨夜備好的雪蓮子,是從極北寒域采來的,顆顆飽滿,用靈泉泡得透透的,倒進白瓷砂鍋,小火慢熬,又取了點桂花蜜,是八豆昨日帶過來的,說是她百味居新釀的,最是香甜,等粥熬得稠了,才慢慢淋進去,攪得勻勻的。

  蒸籠里還蒸著幾樣小點:山藥棗泥糕、栗蓉酥,還有一小碟蜜漬靈果,都是風予蔓愛吃的。

  粥香混著糕香,慢慢飄出廚房,裹著晨霧,散得滿院都是。

  左九葉正用靈火溫著粥,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怎麼起這麼早。」風予蔓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

  左九葉回頭,就看見她倚在廚房門口,一身素色寢衣,長發鬆松挽著,還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睡眼惺忪的,像只剛醒的貓。

  「怎麼醒了?」左九葉笑著走過去,伸手理了理她的亂發,「不多睡會兒?昨晚累壞了。」

  風予蔓臉頰一紅,伸手拍了他一下,「沒正形。」

  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湊到灶邊,聞了聞:「好香。」

  「給你做的。」左九葉盛了一碗蓮子粥,遞到她手裡,「嘗嘗,看有沒有凡間那味兒。」

  風予蔓接過來,指尖碰到碗沿,溫溫的。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蓮子的香混著桂花的甜,糯糯的,暖到胃裡去了。

  「好吃。」她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月牙。

  當年在鳩茲城的小破店裡,她也喝過他買的蓮子粥,那時候寡淡得很,卻覺得好喝得不行。

  現在用料再好,也不如那時候的滋味。

  卻又比那時候,甜到心裡去了。

  「慢點喝,還有糕呢。」左九葉拿了塊山藥棗泥糕,遞到她嘴邊,「小心燙。」

  風予蔓張嘴咬了一口,糯得粘牙,甜得眯起了眼睛。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粥幾塊糕,吃得倒也熱鬧。

  吃完早飯,兩人收拾妥當,便往藥草院去。

  莫千依喜歡清靜,來了之後就一直住在後院的藥草院,平日裡種種靈草,調理經脈,倒也自在。

  昨日婚宴人多嘈雜,長輩晚輩都湊在一處,莫千依和父親莫問沒說上幾句貼心話,散席後便留了父親在院中說話,父女倆久別重逢,一聊就聊到了後半夜。

  「等會兒見了姥爺,別讓他太激動。」路上,風予蔓輕聲囑咐,「剛聽小烏說,老爺子剛知道娘在外界重生的訊息時,連著昏過去三回……」

  「我知道。」左九葉點點頭,「姥爺這輩子最疼我娘。當年娘兵解的時候,老爺子一夜白了頭。如今能重逢,比什麼都強。」

  兩人說著,就到了藥草院門口。

  小烏正帶著人清點喜宴的余物,見了兩人,連忙笑著過來:「師尊小姐弟。莫老一早就坐在正廳了,說是等著您過去請安。昨夜父女倆聊到後半夜,都沒捨得睡。」

  左九葉點點頭,攜著風予蔓邁步入內。

  莫千依眼睛還有點紅,手裡攥著塊素帕,顯然是剛哭過又笑過,莫問老爺子眼眶也有些紅,卻繃著臉,故意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可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早把心裡的歡喜露了個乾淨。

  桌上擺著兩杯溫茶,茶煙裊裊,顯然是兩人剛喝了半晌。

  「娘。」左九葉跨進門,先喚了莫千依一聲,又對著那老者躬身一禮:「姥爺。」

  莫問唰的一下站起來。

  老爺子昨天婚宴上見著外孫,當著滿堂賓客還端著架子,這會兒沒了外人,嘴角瞬間就繃不住了,卻還故意咳了一聲:「嗯。來了啊。」

  嘴上裝得平淡,眼睛卻把左九葉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越看越滿意,越看越驕傲。

  當年那個在凡間被人欺負的半大孩子,如今都長成這樣了。

  三界神主,他莫問的外孫。

  「姥爺怎麼不多歇會兒?」左九葉笑著走過去,「昨天聊到後半夜,也不累。」

  「累什麼累。」莫問擺擺手,大咧咧坐下,「跟你娘說話,聊三天三夜也不累。」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莫千依,嘴上硬邦邦的:「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莫千依白了他一眼:「誰哭了。」

  嘴上這麼說,眼眶卻又紅了。

  當年她被兮忘川那個渾蛋陷害,醒來之後就已經在陌生的魅隱大陸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混沌凶神的宿主……

  她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父親和兒子了,誰能想到,還有父女重逢的一天。

  「對了,姥爺。」左九葉坐下,隨口問道,「我聽八豆說,您現在修為又回到大羅金仙了,怎麼還在九州,不飛升?」

  按仙庭規矩,凡境修士到了飛升境界,便得飛升歸位,受仙庭節制。

  以莫問現在的修為,早就能飛升上界,可他偏偏賴在九州傳承這戲宗之道。

  「飛升?飛升有什麼意思。」莫問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一群老東西天天講規矩,論輩分,煩都煩死了。老子在九州待著,曲宗剛復興,弟子千千萬,聽我唱戲,聽我傳道,多自在。」

  這話也就莫問敢說。

  別說他只是大羅金仙,就是他真成了神境,仙庭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三界神主的親外公,這身份擺出去,整個三界都得橫著走。

  「那九州現在怎麼樣了?」風予蔓輕聲問。

  她當年就為了九州的禁止才下凡塵的,對自己的家鄉還是很有責任感的。

  「好著呢!」莫問說起這個,眉眼都亮了,「現在九州,人人以學戲為榮,村村有戲班,縣縣有梨園。曲宗早就不是當年的下九流了,是修仙正道!」

  「年輕人都以能進曲宗為榮,練戰魂,修戲德,風氣正得很。靈氣也慢慢回來了,山清水秀的,比當年好多了。」

  「邊軍也都練曲宗戰魂,上陣的時候,一唱戲,全軍戰力都漲三分!西荒那些蠻族,聽見咱們的戲鼓聲,都嚇得跑。」

  左九葉也笑著點頭。

  當年的九州的時候,成仙被禁,曲宗沒落,戲子地位低下,人人都覺得是下九流,沒想到莫問用這麼短的時間就復興到這般地步。

  姥爺功不可沒。

  「對了,還有件事,跟你說一下。」莫問話鋒一轉,看著左九葉,神色正了正,「九州西荒那邊,最近有點不太平,有股子煞氣,從西邊戈壁底下冒出來,傷了好幾個邊軍村落。我派人查了,沒查出根源。應該不是什麼大東西,但怕是惡佛餘孽,我本來想自己平了,尋思你回來了,正好跟你說一聲。」

  左九葉眼神微凝。

  西荒?煞氣?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黑暗創世主的棋子。

  四凶沒了,惡佛平了,可對方的手,說不定早就伸到了九州地界。

  「小事。」左九葉很快舒展開眉頭,「這事兒仙庭能辦好!」

  「你心裡有數就行。」莫問點點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提醒你一聲。」

  他知道自己這孫子本事大,這點小事,肯定不在話下。

  一家人又說笑了一陣,晨輝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莫問說起當年在九州的趣事,逗得莫千依直笑,老爺子自己也樂得捋著鬍子直抖。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鬚髮上,鍍了層金邊,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正熱鬧著,小烏快步走進來,神色帶了點鄭重:「小師弟姜太公又催我了,他不敢催你,可煩死我了!你一會去凌霄殿見見那老頭吧!」

  廳里瞬間靜了靜。

  姜子牙派人來,肯定是為了三界神主之位,如今他這個正主回來了,總得有個說法。

  「知道了。」左九葉點點頭,神色平靜。

  他轉頭看向莫問和莫千依:「姥爺,娘,你們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正事要緊。」莫問點點頭,「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風予蔓也站起身:「我陪你去。」

  左九葉想了想,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