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藥草院出來時,晨輝正盛。
兩人都沒駕雲,也沒喚劍,就沿著院外那條白石鋪就的雲間小徑,慢慢往前踱。
白石徑不過三尺寬,兩側便是翻湧的雲海,晨風吹過,雲浪卷著金鱗,一波接一波往遠處盪開,直漫到天際相接的地方。
遠處浮空懸著幾座小島,島上生滿赤霞色的扶桑樹,花開得盛,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飄進雲海里,像撒了一路碎金。幾隻靈鶴斜斜掠過天際,翅尖沾著花瓣,劃出兩道淺淺的雲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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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那邊差人等著,你倒不急。」風予蔓側頭看他,發梢沾了點晨霧,潤得發亮。
「急什麼。」左九葉隨手接住一朵飄過來的桑花,指尖捻著花柄,湊到她鬢邊,輕輕一別。
紅色的花瓣襯著她鬢邊的黑髮,映得臉頰都泛著暖紅。
「他當他的代神主,我逛我的仙界。」
風予蔓抬手想摘,指尖碰到花瓣,又頓住了。
嘴硬道,「都成婚的人了,還這麼油嘴滑舌。」
嘴上這麼說,卻也沒把花拿下來,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邊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風予蔓橫他一眼,腳步卻沒停,沿著白石徑慢悠悠往前走。
裙擺掃過石徑邊緣的雲氣,帶起細碎的雲霧,像拖了條淺色的裙尾。
兩人一路走,一路看。
左邊雲海里忽然冒出來半截靈魚脊背,金閃閃的,擺了擺尾,又沉下去,濺起幾朵雲花。
右邊島上傳來隱隱的仙樂聲,叮咚作響,像玉珠子落進玉盤裡。
走了約莫三四十里,眼前豁然開朗。
一面明鏡似的大湖嵌在雲間,湖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雲影,天上的雲飄,水裡的雲也跟著飄,分不出哪片是天,哪片是水。
湖邊生著一圈銀葉草,風一吹,葉子晃著,水面也跟著晃,碎了滿湖的雲。
「鏡雲湖。」左九葉挑眉,「當年你這第三千方境窮得叮噹響,還有這麼個好地方?」
「哪有。」風予蔓搖頭,「當年這就是個小水窪,靈氣散得快,誰也不來。如今地脈通了,靈氣足了,水也漲了,倒成了景致。」
她說著,走到湖邊一塊平整的黑石旁,坐下。
伸手拂了拂石面的晨露,涼絲絲的。
左九葉也跟著坐下,隨手摺了旁邊一根細長的靈竹,枝梢翠綠,帶著淡淡的竹香。
他又扯了根韌性極好的赤靈藤,系在竹梢那頭,指尖凝了顆圓潤潤的靈露,掛在藤上當魚餌。
「你這是做什麼?」風予蔓看著他一通忙活,忍俊不禁。
「釣魚。」左九葉將釣竿往水裡一甩,靈露穩穩浮在水面上,「給你釣條靈魚嘗嘗。」
「胡鬧。」風予蔓白他一眼,「哪有這麼釣魚的,連鉤都沒有。」
「有沒有鉤不重要。」左九葉手肘支著膝蓋,握著釣竿,側頭看她,「魚要是願意上鉤,沒鉤也咬。魚要是不願意,有鉤也沒用。」
他說得慢悠悠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帶著點笑意。
風予蔓心跳漏了半拍,別過臉去看湖面,耳根悄悄紅了,「歪理。」
「不是歪理,這是跟姜太公學的。」左九葉笑著回應道。
兩人就並肩坐在黑石上,握著一根竹釣竿,等著水裡的魚咬鉤。
晨風吹得兩人衣袂翻飛,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像不經意的觸碰。
湖裡的靈魚也不怕人,時不時躍出水面,濺起水花,落在兩人衣擺上,涼絲絲的。
「你說,姜子牙找你,會說什麼?」風予蔓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融在風裡。
「還能說什麼。」左九葉淡淡道,「無非是勸我重登神主之位,總領三界。」
「你不答應?」
「答應什麼。」左九葉笑了笑,「仙庭之主他都坐了,坐得好好的,我何必去湊那個熱鬧。再說了……」他頓了頓,指尖輕輕轉了轉釣竿,「神主之位哪有陪著你逛山逛水自在。」
風予蔓抿嘴笑,沒說話。
她就知道,這位置,在他眼裡,怕是還不如凡間一串糖葫蘆。
正說著,釣竿微微一沉。
「喲,上鉤了。」左九葉手腕輕輕一抬。
「嘩啦」一聲水響,一尾半臂長的金鱗靈魚躍出水面,鱗片在晨輝下閃著碎金。
那魚咬著那顆靈露,沒鉤也不鬆口,擺著尾巴甩得水花四濺。
「還真咬了。」風予蔓眼睛都亮了點。
「說了,魚願意,沒鉤也咬。」左九葉手腕一翻,那靈魚便輕輕落在兩人中間的石面上,還蹦躂了兩下。
他正想說話,忽然,湖對面傳來一陣喧譁。
「哪來的野仙,竟敢在本公子的鏡雲湖釣魚!」聲音尖細,帶著幾分驕縱,踏著水浪就過來了。
左九葉眉頭微蹙,抬頭望去,對面四五道身影踏浪而行。
為首的錦衣少年,一身繡金青袍,頭戴玉冠,面色倨傲,身後跟著幾個隨從,都是青玄境的仙官打扮,腰裡挎著令牌,一臉狐假虎威的模樣。
幾人踏浪而來,水花濺得老高,直往這邊潑。
左九葉隨手一揮,一道無形的氣牆擋在身前,水花撞上去,盡數落下,沒濺著兩人半分。
那錦衣少年到了近前,目光落在風予蔓身上,眼睛都直了。
他在青玄境驕縱慣了,什麼樣的仙娥沒見過,可從來沒見過這麼氣韻動人的仙子。
一身素衣,鬢邊別著朵赤霞桑花,眉眼清冽又帶著點柔,像極了畫裡走出來的。
「嘖,哪來的仙子,面生得很。」錦衣少年摸著下巴,眼神肆無忌憚地在風予蔓身上掃來掃去,「莫不是剛飛升的?跟著本仙尊回青玄方境,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隨從立刻附和,「我家公子可是青玄境主的嫡子,青元公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風予蔓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左九葉將釣竿往石上一放,把風予蔓往身後拉了拉,抬眼看向那青元,聲音平淡:「滾。」
「你說什麼?!」青元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你知道本公子是誰麼?青玄境主是我爹!金仙境大能!你敢讓我滾?」
「我再說一遍。」左九葉語氣沒變,眼神卻冷了幾分,「滾。」
他懶得跟這種跳樑小丑計較。
大好的日子,不想因為這種人壞了興致。
可青元顯然不這麼想。
他在青玄境橫行慣了,從來只有他欺負別人,哪有別人敢跟他說「滾」的。尤其還在美人面前,要是就這麼走了,以後還怎麼混。
「給臉不要臉!」青元臉色一沉,抬手就是一掌。
青玄掌!
青色的掌風帶著呼嘯之聲,直拍左九葉面門。
掌風凌厲,帶著金仙階隨從都未必接得住的力道。
青元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敢跟他橫?
找死!
風予蔓剛要出手,左九葉卻先動了。
他甚至沒起身,就坐在黑石上,隨手一抬,手掌虛握。
「啵。」
一聲輕響。
那來勢洶洶的青玄掌,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瞬間潰散,連點風都沒剩。
青元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怎麼可能?!
他這一掌,就算是金仙境初期都得避其鋒芒。這小子看著面生得很,怎麼隨手就破了?
「你到底是誰?」青元色厲內荏,「敢管我青玄方境的事?」
「青玄方境?」左九葉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什麼時候,阿貓阿狗都敢來我第三千方境撒野了?」
第三千方境?
青元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是第三千方境的地界。
可第三千方境主烏神主,他雖然沒見過,卻也聽說過,那是個狠角色,金神境大能,三千方境之首,他爹都得罪不起。
可眼前這兩個人,看著面生得很,不像是什麼大人物。
說不定是第三千方境的低階仙官,在這裡私會?
「裝神弄鬼!」青元硬著頭皮,「烏神主何等身份,豈會認識你們這種野仙?敢冒充第三千方境的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來人!給我拿下!」他厲聲喝道,「打斷他的腿,帶回去好好審問!」
身後幾個隨從齊聲應和,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這時。
「住手!」
一聲厲喝從岸邊傳來。
一隊銀甲仙衛踏著雲氣而來,為首的校尉一身甲冑,面容肅殺,正是第三千方境巡山校尉凌川,他本帶著人巡查邊境,感應到這邊靈氣波動,連忙趕過來。
青元一見,心裡一喜。
凌川跟他素來有交情,平日裡沒少拿他的好處。
這下有巡山校尉撐腰,看這小子還怎麼橫!
「凌兄!你可來了!」青元連忙踏浪迎上去,指著左九葉惡人先告狀,「這兩個野仙私闖鏡雲湖,還出言不遜,對我動手!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凌川掃了眼場中情形,目光在左九葉和風予蔓臉上打了個轉,見兩人面生得很,穿著也樸素,不像是有來頭的樣子,心裡便有了數。
他收了青元不少好處,平日裡這種小事,自然是幫親不幫理。更何況這鏡雲湖本就是靈脈仙庭重地,兩個外來散修敢在這鬧事,拿了正好賣青元一個人情。
「大膽!」凌川厲聲喝道,手中長槍一擺,直指左九葉,「鏡雲湖地界,豈容爾等野仙撒野!擾亂靈湖,冒犯貴客,按律當打落仙骨,廢去修為!」
「來人!將二人拿下!押回巡山營,嚴加審問!」
銀甲仙衛齊聲應和,踏浪上前,甲葉碰撞,殺氣騰騰。
青元站在凌川身邊,一臉得意,斜著眼瞥著左九葉,像是在說:跟我斗?你還嫩了點!
風予蔓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左九葉卻輕輕按住她的手。
他終於抬眼,目光掃過凌川,又掃過青元,眼神很淡,很平靜,像在看兩隻跳樑小丑。
可就這一眼掃過來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威壓,像是從九天傾塌下來,轟然壓在兩人身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毀天滅地的靈光。
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壓下來。
「撲通——」
凌川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倒在水裡,水花濺起老高。
手中長槍「哐當」掉在水裡,銀甲被壓得咔咔作響,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壓碎。
他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滿眼都是驚恐,連呼吸都困難。
這……
這是什麼修為?!
他可是金仙境!
連對方一根手指頭都沒動,光靠眼神散出來的威壓,就壓得他動彈不得?
大羅金仙?
不對!就算是大羅金仙,也不可能有這麼恐怖的壓迫感!
凌川腦子裡一聲炸響。
踢到鐵板了!
踢到超級鐵板了!
「噗通——噗通——」
青元和幾個隨從也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個個臉憋得通紅,渾身骨頭咔咔作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青元更是不堪,直接被壓得趴進水裡,嗆了好幾口水,眼神里全是恐懼。
他爹是青玄方境仙主,大羅金仙境……
眼前這人……
到底是什麼怪物?!
兩人心裡腸子都悔青了。
好好的游什麼湖!
招什麼惹!
這下好了,踢到鐵板了!
連仙庭在冊仙將的巡山校尉都扛不住一眼。
這身份……想都不敢想!
左九葉收回目光,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拿起釣竿,指尖輕輕彈了彈竿身。
「滾。」
就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在兩人耳邊響起。
「是是是!小人這就滾!這就滾!」
凌川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帶著手下仙衛,踏浪而逃,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頭都不敢回。
青元更是連滾帶爬,隨從們撈著他,一溜煙逃得沒了蹤影。
鏡雲湖瞬間又恢復了平靜。
只剩湖水輕輕晃蕩的聲音。
風予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倒是威風。」她看著左九葉,「人家都跪下了,你連身份都沒報,就把人嚇跑了。」
「小仙們修行不容易,逗逗悶子得了。」左九葉聳聳肩,重新捏了顆靈露,甩進水裡,「走了便可,只要不掃了我們釣魚的興致。」
他側頭看她,晨輝落在她眉眼上,柔和得很。
「姜子牙那邊,晚些去也無妨。」
風予蔓看著他,也笑了。
兩人重新並肩坐下,握著竹釣竿,繼續對著湖面發呆。
風繼續吹,雲繼續飄。
鏡雲湖的水面重新歸於平靜,映著兩人並肩的身影,還有天上的雲。
一路慢慢逛,慢慢走。
從鏡雲湖出發,又逛了赤霞島,摘了滿兜桑葚,酸得風予蔓皺起眉頭,卻又忍不住一顆接一顆往嘴裡送。
又過了百花坡,漫山遍野的靈花開得盛,風一吹,花雨落了兩人滿身,左九葉摘了朵最大的,別在她發間,說比赤霞花還好看,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等兩人想起要去凌霄殿的時候,日頭都快到中天了。
幾十里路,硬生生走了大半日。
若不是心裡記著還有正事,怕是還要接著逛下去。
畢竟,三界這麼大,好看的地方這麼多。
身邊的人,又這麼對,慢慢走,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