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第三千方境,浸在一片軟溶溶的月光里。
前殿的宴席還剩些餘溫,散席的仙人們踏著雲濤歸去,衣袂帶起的靈風拂得廊下的雲燈輕輕晃,一串一串的星芒燈墜子搖出細碎的光影,落在猩紅的氈毯上,像撒了一地碎星。
靈池邊的並蒂蓮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著夜露,被風一吹,輕輕落在水面,驚得池底的靈魚擺了擺尾,漾開一圈圈銀紋。
池邊的石台上還擺著白日喜宴撤下的半碟福糕,沾著點桂花糖霜,被夜裡出來尋食的小靈雀啄了兩口,撲棱翅膀,又鑽進了月色里。
後寢的院落更靜,只有院角的幾株夜合歡開得盛,甜香混著安息香的味道,順著風飄進寢殿的窗欞,纏在雕花的窗欞上,繞了兩圈,又軟軟地散開來。
寢殿的朱紅宮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紅的燭光,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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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環上掛著的兩隻同心鈴被風拂著,叮鈴,叮鈴,聲音細得像情人貼在耳邊的低語,怕驚著殿裡的人。
殿內燒著兩支臂粗的蟠龍燭,燭台是赤金鑄的,刻著百子千孫的紋樣,燭火跳了跳,順著燭芯往上竄,將滿室的暖紅揉得軟乎乎的,落在牆上、帳上、人的鬢角邊,都像鍍了層細碎的金粉。
頂樑上懸著整幅蘇繡合歡帳,繡的是纏枝蓮紋穿梭在雲海里,對對鴛鴦游在蓮間,針腳細密得像真的能游起來一般。
帳鉤是羊脂白玉雕的,勾著半幅帳幔,露出裡面鋪得整整齊齊的猩紅織錦被褥,鴛鴦戲水的枕套並排擺在床頭,靠里的一側,端端正正放著只流雲錦盒——正是白天行結髮禮時,盛著兩人髮絲的那隻。
錦盒上的同心結還系得好好的,紅繩鮮亮,像剛系上的一樣。
窗邊的青玉案上,供著一對活水養的並蒂蓮,花瓣尖凝著夜露,旁邊擺著同牢禮用過的三牲盤,還剩著半碟福糕,沾著點喜糖的糖霜。
案角的博山爐里焚著安息香,香菸細細的一縷,順著帳角繞進去,混著閨房裡的暖香,熏得人骨頭都酥了。
風予蔓端端正正坐在床沿,頭上的紅蓋頭還沒揭,垂著一圈珍珠流蘇,隨著她偶爾的微動,輕輕晃出細碎的光影。
一身雲霞錦嫁衣還沒卸,寬寬的裙擺鋪在床沿,層層疊疊的繡紋鋪開,像一朵綻到最盛的紅蓮。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掐得錦緞的裙擺起了細碎的褶皺。
活了萬萬年,上過仙庭,下過凡塵,見過三界動亂,看過萬仙朝拜。
偏偏此刻,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撞得胸口輕輕發顫,像個剛嫁人的凡間少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怕吹滅了燭,怕驚了面前的人。
「吱呀」一聲輕響,殿門被輕輕推開。
左九葉走了進來,手裡還掂著根稱心秤桿,桿頭纏著一圈大紅綢,綢子末端垂著顆小小的同心玉墜,是小烏下午的時候巴巴地遞給他的,說這是凡間古禮,稱心如意,挑蓋頭就得用這個。
他一身九霞緞喜服還沒換,衣襟上還沾著點前殿的酒氣,混著點松香的味道,帶著幾分微醺,眼底卻亮得很,像盛了滿盞的星光。
他反手帶上門,輕輕落了門栓,腳步放得很輕,踩著厚厚的猩紅氈毯,一步步走到床前。
氈毯很厚,踩上去沒半點聲音,只有他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師尊。」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尾音拖得軟軟的。
「該挑蓋頭了。」
風予蔓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沒應聲,只覺得那道身影越走越近,帶著淡淡的酒氣,還有他身上獨有的,像松濤又像星辰的味道,籠罩過來。
左九葉也不急,指尖捏著秤桿尾端,慢慢探進蓋頭底下。
紅綢流蘇順著秤桿往上滑,先露出一點瑩白的下頜,再是抿得緊緊的唇,唇色是淡淡的胭脂色,像春日裡剛開的山桃花。
再往上,是挺翹的鼻尖,最後撞進一雙眼睛裡。
那雙眼睛本來是極清冽的,像極北的寒潭,此刻卻盛著跳動的燭火,還有他的影子。
四目相對的瞬間,風予蔓眼尾微微一垂,飛快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臉頰「唰」地泛上一層胭脂色,從臉頰一直漫到耳尖,連露在蓋頭外的耳垂都紅得通透,像顆熟透的瑪瑙。
「都老夫老妻了,還害羞?」左九葉低笑一聲,將秤桿放到一邊,順勢在床沿坐下,床板微微沉了沉,「當年在凡境,你失憶那會兒,稀里糊塗跟我拜堂的時候……」
「失憶,算不得數!」風予蔓小聲反駁,抬眼橫他一下,眼波流轉,沒什麼威懾力,反倒像嗔像怨,「騙一個失憶的師尊,你可別提了!」
「天地良心。」左九葉舉起手作投降狀,眼底卻盛著笑,「那時候我就想,師尊居然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還愛吃糖葫蘆,還愛炸毛,那時候就想把你娶了當媳婦……」
他說著,視線落在她的唇上,又移開,落在她交疊的手上。指尖纖細,指甲是淡粉色的,因為緊張,指尖微微泛白。
當年第一次見她,是在鳩茲城……
她騎著匹黑不溜秋的千里獨行特,嘴裡叼著串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
現在想想,那時候就動心了吧。
左九葉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溫的,軟的。
風予蔓指尖微微一顫,沒躲開。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少年,燭火落在他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輪廓鋒利得像刀刻的一樣。
當年那個半大少年,早就長成了能扛住三界的模樣。
封神大典那天,他說走就走,連神主之位都不要。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逍遙慣了,不願受拘束。
只有她隱約知道,他是怕,怕那盤更大的棋,怕三界這方小棋盤,盛不下他的腳步,也怕連累了這方天地的人。
「這些年,苦了你了。」風予蔓輕聲說,反手握住他的手。
「苦什麼。」左九葉笑了笑,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師尊不是一直在我身邊麼……」
「還叫師祖?」
「娘子大人!」左九葉甜蜜的一笑,撲了上去……
「浪蕩子!」風予蔓擋住了他。
「嘿嘿,是急了點,還沒給我娘子大人卸妝咧……」他抬手,指尖拂過她的發梢,碰到頭上的鳳冠。
他說著,微微傾身,湊到她頭頂,呼吸輕輕落在她的發頂,帶著點酒氣,帶著點松香,暖暖的。
風予蔓身子微微一僵,沒動。
左九葉指尖很輕,先拔下鳳冠兩側的金釵,放在一旁的妝檯上,再慢慢挑開鳳冠上的發扣,將那頂綴滿珍珠的鳳冠輕輕拿起來,放在妝奩旁邊。
髮絲順著肩頭滑下來,鋪了一肩,黑得像墨,軟得像緞,有幾縷碎發落在她額前,隨著呼吸輕輕晃。
左九葉看得心跳慢了半拍,他伸手,指尖輕輕將那幾縷碎發別到她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溫的。
殿裡很靜,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風予蔓才輕聲開口:「那你呢。」
「嗯?」
「以後,還走麼?」她問得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輕輕的,卻很沉。
左九葉收回手,在她身邊坐下,側身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眼睛裡,亮得很。
「三界也好,界外也罷……」他說,很認真,「以後去哪都帶著你。黑暗創世主也好,萬古棋局也罷……」
他頓了頓,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都一起!」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那盤棋很大,大到三界都只是一隅。
可那又怎麼樣。
當年他一介凡仙,都能定九州,成神之後誅魔殺佛,平定三界之亂,如今他混元聖神圓滿,身邊有她,有兄弟,有整個三界的根基……
多大的棋,都接得住。
風予蔓側過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堅定,像當年站在西靈山前,說「我來擋」的時候一樣。
「好。」她輕輕笑了,點點頭。
就一個字,卻像承諾了一生。
左九葉心中一軟,傾身過去,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像羽毛落在心上,輕輕的,癢的。
風予蔓猛地睜大眼睛,臉頰瞬間又紅透了。
「你……」
「都拜堂了,親一下怎麼了。」左九葉低笑,又啄了啄她的鼻尖。
風予蔓伸手推他,卻沒什麼力氣,反倒被他順勢攬進懷裡。
她的肩膀很薄,靠在他胸口,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都發顫。
「九葉。」她悶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嗯?」
「沒什麼。」
她就是想叫叫他的名字。
左九葉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的花香,還有淡淡的靈草香。
他抬手,指尖勾過不遠處的帳繩。
羊脂玉帳鉤輕輕滑落,合歡帳緩緩落下,遮住滿帳春色,也遮住了滿室的軟語低吟。
帳外的風還在吹,同心鈴叮鈴叮鈴地響。
靈池裡的靈魚擺了擺尾,濺起細碎的水花,打在池邊的石頭上,輕輕的。
院角的夜合歡開得更盛了,甜香順著窗縫鑽進來,纏在帳角,繞了兩圈,又軟軟地散在帳子裡的暖香里。
龍鳳燭還在燃,燭火透過帳幔,映出兩個交疊的影子,靠得很近,纏得很緊。
這一夜,紅燭燃了整夜。
這一世,萬水千山都走遍了。
萬里星河迢遞,萬年歲月悠悠,兜兜轉轉,跌跌撞撞。
終究還是紅燭帳暖,共話平生。
往後歲歲年年,晨鐘暮鼓,霜雪風雨,都有枕邊人。
往後山高水遠,萬界棋局,天地波瀾,都並肩去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