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將近,凌霄閣喜堂早已布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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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喜幛高懸殿上,上繡百鳥朝鳳紋樣,針腳細密,在靈霧裡泛著柔和的光。簷下兩盞一人高的龍鳳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赤金燭台緩緩淌下,映得滿殿暖紅。
地上鋪著猩紅氈毯,從殿門口一直鋪到香案前,踩上去軟而無聲。兩側擺滿了並蒂蓮與合歡花,花朵上凝著細碎的靈露,混著胭脂香,飄得滿殿都是。
香案上擺著同心結、合卺杯、五穀盤,旁側設同牢小案,三牲祭肉、黍稷稻粱次第陳列,樣樣都按著上古仙婚古制來,半點錯處都沒有。
偏殿的賓客早已魚貫入席,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低聲議論。
「你們說,這新郎到底是何方神聖?烏神主都藏著掖著的。」
「誰知道呢。能娶烏神主,起碼也是金神境大能吧?」
「我看未必。說不定是哪位隱世的老怪物,閉關萬年,剛出關。」
「得了吧。真要是老怪物,何必藏著掖著。我猜啊,說不定是太公那邊的人,藉著婚事綁住第三千方境。」
眾人七嘴八舌,猜來猜去,沒一個猜中。
溫墨竹坐在上首客座,指尖摩挲著茶盞沿,目光望著殿中垂落的喜幛,心裡也犯嘀咕。他總覺得,今天這事兒,有點熟悉。像……當年左兄的風格。可三萬年歲月悠悠,他又不敢當真。
齊皓瑩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個靈果,咔嚓咔嚓咬著。女兒齊念安坐在旁邊,小手抓著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
「娘,新娘子什麼時候出來呀?」齊念安含含糊糊地問。
「快了。」齊皓瑩隨口應著,眼睛卻盯著殿門口。她倒要看看,這位烏神主,嫁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渡夢和阮清悅鄰座,兩人淡淡寒暄,心裡卻都在等著正主。
八豆坐在最末席,面前擺著一碟糕,左一塊右一塊,吃得正歡。
她是奔著喜酒來的,也是奔著熟人來的,心裡還在嘀咕,小烏結婚,沒準九哥會意外回來呢!
蘇百禾坐在首席,一身白衣清冷,蘇白癲在旁邊坐不住,扭來扭去的,眼睛滴溜溜到處瞟。
「吉時到——新人入堂——」
贊禮仙官的聲音拖著長調,穿透滿殿的人聲。
絲竹之聲驟然響起,嗩吶、笙簫、編鐘齊鳴,奏的是一曲《龍鳳呈祥》,喜樂融融,震得殿上靈霧都跟著顫。
所有人都轉頭望向殿門口。
最先邁步進來的,是新郎。
一身九霞緞大紅喜服,寬袖廣袍,腰間束著玉帶,玉扣溫潤。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雋,嘴角噙著點淡笑,一步步踩著紅氈走來。周身沒有刻意外放的威壓,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度,壓得滿殿的樂聲都似是輕了幾分。
滿殿瞬間一靜。
溫墨竹手裡的茶盞「哐當」一頓,茶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
是他,真的是他。
左九葉!就這麼穿著喜服,出現在了烏神主的婚禮上。
溫墨竹腦子一片空白。
齊皓瑩嘴裡咬著的靈果核「咯噔」卡在喉嚨里,咳得她直拍胸口,眼淚都出來了,眼睛卻還死死盯著新郎。
八豆剛塞嘴裡一塊芙蓉糕,「啪嗒」掉在手上,渣子掉了一衣襟,她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九哥?左九葉!他是新郎,那新娘是誰?!」
滿殿賓客卻沒察覺這些舊友的震驚,只顧著竊竊私語。
「這誰啊?沒見過啊。」
「這新郎的確臉生的很啊!」
下一刻,莫千依一身寶藍色吉服,扶著新娘,緩步走了進來。
新娘一身雲霞錦嫁衣,繡著纏枝蓮紋,肩頭垂著霞帔,頭上蓋著紅蓋頭,繡著流蘇,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身姿窈窕,步履從容,周身透著一股溫潤卻又鋒銳的氣質,像是藏在鞘里的劍。
滿殿又是一靜,這下更懵了。
新娘……也不是烏神主?
「這……這新娘是誰啊?」
「不是烏神主大婚麼?怎麼新郎新娘都不對?」
「耍我們吧?第三千方境這麼大的架子,請我們過來,就看這個?」
「白跑一趟。還以為能巴結上烏神主,這算什麼事。」
不少人臉色都沉了下來,覺得第三千方境做事不地道。
小烏跟在新娘身後,一身朱紅禮裙,眉眼靈動。她掃了一眼滿殿的神色,心裡偷著樂,卻不說話。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快要發作的時候。
滅絕老嫗亓官嫦越眾而出,望著新郎和新娘帶著幾分震顫:「這位……可是風予蔓,風仙主?」
亓官嫦與左九葉、風予蔓都是舊相識,左九葉沒展露身份,她便不多嘴,可眼看著眾人有眼不識泰山,少不得提點一句。
「原來是風予蔓仙尊,小烏境主的師尊啊,可喜可賀啊!」亓官嫦特意加重了「師尊」二字。
「風予蔓?!當年的第三千方境仙主?!」
「難怪烏神主這麼大張旗鼓!原來是師尊大婚!」
「風仙主啊!這可是師尊,能不重視麼?」
「值了!能有幸參加風仙主的大婚,太榮幸了!」
眾人瞬間恍然,臉上的不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與熱切。
烏境主現在是什麼身份?
三千方境之首,金神境大能。
她的師尊,那輩分、那修為,豈是他們能巴結上的?
恭喜之聲此起彼伏,焦點瞬間全聚在了新娘身上。
新郎左九葉?
哦,還有個新郎,不重要,面生得很,想來是風仙主看中的後輩仙才,入贅第三千方境罷了。
溫墨竹回過神來,看著風予蔓的身影,又看看左九葉,壓制住興奮。
「新人就位——行沃盥禮——」
贊禮仙官拖長了聲音,打斷了滿殿的議論。
莫千依扶著風予蔓,走到香案旁,與左九葉並肩而立。
兩側侍女上前,一人捧著羊脂玉盤,盤裡盛著三危靈泉淨水,一人捧著冰蠶素紗巾。左九葉先伸手,指尖沾了靈泉,輕輕擦拭掌心與眉梢,再用素紗拭乾。風予蔓也依禮而行,動作從容雅致,指尖露在袖外,瑩白如玉。
沃盥禮畢,示潔淨入禮,共承家業。
「同牢席設——」
香案旁早已設好一張小小的同牢案,案上列著太牢三牲、五穀稷粱。新人並肩落座,各取三匙飯肉,次第而食。三飯三咽,食同牢之食,示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合卺——」
侍女呈上一對赤金鴛鴦杯,杯里盛著千年靈酒釀的合卺酒,酒色清透,泛著靈光。左九葉取了雄杯,風予蔓取了雌杯,各飲半盞。兩人手腕交錯,交換杯盞,將剩下的半盞一飲而盡。
合卺酒畢,示一體同心,榮辱與共。
「結髮禮——」
左九葉抬手,輕輕掀去風予蔓的紅蓋頭。蓋頭落下,露出她眉眼如畫,臉頰泛著紅暈,眼波流轉間,撞進他眼底。他取過案上的靈紋小銀剪,輕輕剪下她鬢邊一縷青絲;風予蔓也抬手,剪了他一縷發梢。
兩人將髮絲纏在一起,用案上赤金同心結系住,放進同一隻流雲錦盒裡。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禮成——」
贊禮仙官聲音拖得悠長,穿透滿殿的靈霧。
滿殿齊聲賀喜,聲浪震得簷下的龍鳳燭都晃了晃。
「恭喜風仙主!」
「恭喜新郎官!」
「祝二位萬年好合!」
眾人一窩蜂湧上來,都圍著風予蔓道喜,有想巴結第三千方境的仙官,你一言我一語,熱情得不行。
左九葉站在圈外,愣是被擠到了邊上,他摸了摸鼻子,有點哭笑不得,合著自己這新郎,成擺設了。
待賀聲稍歇,左九葉才扶著風予蔓,挨桌敬酒。
一路謝過諸位賓客的賀禮,說些「承蒙賞光」「不勝榮幸」的場面話。
大多賓客只當他是風仙主的夫婿,客氣卻不熱絡,左九葉也不在意,一一應對得體。
走到上首那桌,溫墨竹、齊皓瑩、渡夢、阮清悅、八豆、蘇百禾姐弟,滿滿一桌。
「兄弟,你可算出現了!」溫墨竹先站起身,端了酒盞,「而且還給我們這麼大的驚喜,恭喜,恭喜啊!」
「哈哈,溫如玉大帥哥,別來無恙啊!」左九葉笑著舉杯。
「行啊你,不聲不響就辦了這麼大的事。」齊皓瑩也端著酒,大大咧咧的,「要不是今兒這婚禮,你還打算藏到什麼時候?當年封神大典說走就走,扔下三界這爛攤子,今兒可算逮著你了。」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都靜了靜。
當年三界大亂,西靈山惡佛霍亂蒼生,左九葉橫空出世,聯手三大戰神平了亂局,封神大典之上,三界諸神共推他為三界神主,結果大典當天,他帶著風予蔓和蘇白癲說走就走,沒了蹤跡……
姜子牙代掌神主之位,至今三界仙庭還時常提起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主。
阮清悅端著酒盞,溫和開口,「神尊自有考量,豈是我等能揣度的。」
「有什麼考量不考量的。」八豆撇著嘴,「我看,你就是閒的!哼!」
「八妹妹啊,你就不想九哥麼,我才回來,而且還是大婚之日,你就這麼說我啊!」左九葉笑著說道。
「哼,說你咋了,沒把你剁了你就慶幸吧!」八豆瞪著眼,舉起酒杯,「敬你!恭喜!」
「哈哈,乾杯!」左九葉大笑。
「不過,神尊啊,當年全靠你力挽狂瀾,若你坐鎮神主之位,三界定是另一番光景……」阮清悅又說道,她是當年的青衣劍仙,性格爽利,有話直說,在她心裡,左九葉本就該坐那個位置。
「哎呀,喝酒喝酒!」左九葉岔開話題,舉著個酒盞,「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幹什麼。姜太公打理得也挺好的,三界太太平平的,不比什麼都強?」
蘇百禾坐在一旁,指尖摩挲著杯沿,淡淡開口,「他有他的道理。」
左九葉看著一桌舊友,心裡一暖,歲月流轉,當年的人都還在,情分也還在。
「來,兄弟姐妹們!」左九葉舉杯,一一掃過眾人,「當年走得急,沒來得及跟諸位道別。今日借這杯酒,給諸位賠個不是。」
他仰頭一飲而盡。
「賠什麼不是。」
「就是,就是!我們也就是嘴上說說。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
「無論如何,我都站你這邊的!」齊皓瑩舉杯,當年她從華夏穿到九州,最懂這種「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再說了,左九葉救過她母女的命,她心裡左九葉是兄弟,是親人,更是恩人。
「就是。」溫墨竹也笑,「左兄從來都是步步有章法。無論是總九州,還是三界大亂,只要有他,一切都不是問題!如今三界安穩,左兄想逍遙自在,也是應當的。」
「說起安穩。」渡夢接過話頭,「這我治理天河,風調雨順,凡間五穀豐登,太公總領全域性,法度清明,三界確實是安穩了。」
「天道傳承也興盛。」阮清悅也點頭,「尤其是曾經遭受禁仙之災的九州,如今莫老前輩仍舊在凡塵傳道,修行之風又盛了,後輩人才輩出。」
「啊對啊,莫老太爺沒來麼?」八豆左右瞧看。
「必然是到了,正與我娘親敘舊呢。」左九葉說道,「我已經傳令下去,不得打擾我娘親和姥爺……」
「九葉,剛剛真的是莫姨娘?」韓東寒和八豆這小兩口子緊緊攥著手,倆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左九葉。
左九葉點點頭,「是我娘,當年在九州其實她沒死,而是到了三界之外,這說來話長了,總之,現在,大家都好!乾杯!」
一桌人說說笑笑,彷佛又回到了當年。
蘇白癲在旁邊啃著靈果,時不時插一兩句嘴,逗得眾人直笑。蘇百禾看著妹妹,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幾分。
宴席過半,賓客漸漸散去。
小烏忙完前堂的事,掀簾進來,笑著道:「你們倒好,躲在這吃酒。」
「烏神主大忙人啊!」齊皓瑩笑著打趣,「今兒可是你師尊的好日子,你這主人家倒跑沒影了。」
「前堂那麼多人,不得招呼嘛。」小烏撇撇嘴,拉了張椅子坐下,「再說了,你們跟小師弟敘舊,我湊什麼熱鬧。」
她看向左九葉,神色正了正,「姜太公那邊遞了話,說等宴席散了,想請你見一面。」
左九葉點點頭:「知道了。」
他就知道,姜子牙肯定會來。
當年走得悄無聲息,如今回來,這位代掌神主肯定要見。
「見是要見的。」左九葉笑了笑,「不過不急。先把今兒的喜酒喝好。」
他端起酒盞,看向風予蔓。
風予蔓也正看著他,眼底帶著笑意,還有幾分酒後的紅暈。
兩人遙遙一碰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殿外月色正好,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紅綢喜幛上,暈開一片溫柔的光。
滿殿的殘席,滿座的舊友,還有身邊的人。
左九葉忽然覺得,這些年走了那麼多地方,見了那麼多生滅,回到三界,回到這些人身邊,好像才終於有了點歸處的感覺。
只是他也清楚,安穩只是暫時的,黑暗創世主的棋局,還在鋪展。
他端起酒,又一飲而盡。
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身邊的人在,有三界的根基在,多大的棋,他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