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重規則砸落,左九葉喉間泛腥,一口血噴出,轉瞬被腳下猩紅紋路吸得乾淨。
他膝蓋沉了半寸,硬生生釘住。
抬眼,萬古陣眼豁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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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紋路織成巨網,網心懸著一團黑霧,霧中一點猩紅微光穩跳,像顆沉了萬古的心臟。
窮奇,四凶之首,布了萬古局的執棋人。
終於照面了。
「本座還以為,你的折在第八重。」黑霧裡滾出沙啞的聲音,「費這麼大勁闖進來,不就是要討個萬古真相?」
「上古這方叫煞域,煞祖與天地相融,橫行諸天無人能制。老聖神追了九天九夜追到這,一箭射穿他心口——你身邊那把弓。」
「殺他便是毀天,億萬生靈陪葬。老聖神不忍下死手,以身化陣,道果煉陣心,連自己帶煞祖一齊封在這底下,所以這大陣不分正邪,什麼力量都壓。防凶,也防聖。」
左九葉眼皮微抬,「所以我的力量是老聖神道果上裂下來的碎片?」
黑霧驟然一頓,隨即桀桀笑開,「聰明。果然是道果轉生的人,一點就透。」
「哪來的巧合轉世。你是道果碎塊沾了煞祖本源,飄出去,去往了三界那方穹宇世界,落在那個小小的九州凡塵境,轉生成了你。天生聖魔雙源,天生的完美容器——能裝煞祖,也能繼承完整道果。配合本座放煞祖出來,本座穩住他神智,你煉化他本源,事後你繼承全部道果,做諸天共主!所以,你以往的那區區三界之主,算什麼?」
左九葉嗤笑一聲,「謊話編圓些再說。四凶都是他的碎片,他醒過來第一個吞的就是你。你要有本事煉化他,何苦等我到現在?」
黑霧驟然暴漲,煞氣刺骨,「小輩放肆!站在本座陣眼之上,本座動動念頭就能壓你成肉泥!」
左九葉不閃不避,丹田聖力順著紋路鋪開,猩紅紋路瞬間亮起純白聖光。
嗡——
整座深淵震了一下,黑霧晃了三晃,往後縮了半丈。
「你試試。」左九葉聲音平得像冰,「陣心是老聖神的道果,我身上流著他的碎片。真拼起來,誰先成肉泥,還不一定。」
就在這時,深淵更深處傳來一聲極沉的低吼,腳下紋路驟然亮得刺眼,規則之力瞬間紊亂。
左九葉體內的混沌本源動了一下——同源的牽引。
煞祖醒了。
「聽見了嗎。」窮奇聲音沉了幾分,帶著脅迫,「他在等你做決定。你不答應,他遲早自己破封,到時候所有人都給他陪葬。」
左九葉忽然開口,「弓背上的箭譜,前半句是一箭射煞祖,後半句是什麼。」
黑霧猛地一靜,隨即詭笑,「你居然摸到了?本座還以為那小丫頭還要再等十年,後半句是——半箭定干坤。」
「當年心口一箭沒射死,老聖神又凝了眉心一箭沒射出去。就是這半箭,定住煞祖神魂,封了他法力。弓是殺器,也是鑰匙——能開陣心,也能釘死煞祖,我勸你別打那半箭的主意。射出去,煞祖神魂俱滅,大陣跟著炸,這方天地照樣碎,跟放他出來沒區別,所以兩條路。」
窮奇幽幽道,「要麼配合本座放他出來搏一把,要麼射那半箭一起死。你選一條。」
「我選第三條。」左九葉往前邁一步,正踩在陣心最中心的紋路上。
聖力與混沌本源同時升起,一白一黑擰成一股,順著紋路往深淵深處扎去。
「弓是鑰匙,陣心是道果,我是容器,為什麼非得二選一?我不放他出來,也不殺他,我把他,重新煉化。」
黑霧驟然炸開,「你瘋了!就憑你這點聖力煉化煞祖?痴心妄想!你會把大陣弄崩,誰都活不了!」
「是不是妄想,試過才知道。」左九葉指尖聖力再漲,紋路亮得刺眼,「老聖神當年選了犧牲自己,我不選。」
黑霧驟然收縮,就要往深淵深處遁。
左九葉睜眼,一指彈出,純白聖力順著紋路追上去,砰的一聲炸散黑霧。
一聲痛哼炸響。
「想走?」左九葉聲音冷得掉渣,「局是你布的,人是你引的,現在想走?晚了,要麼幫我穩住陣腳,助我煉化煞祖本源。成功了,我留你一命,要麼我現在引動陣心,咱們一起給他陪葬,選吧!」
死寂。
煞祖的咆哮越來越近,震得紋路嗡嗡作響,碎石從穹頂簌簌往下掉。
窮奇沉默了很久,久到煞氣已經卷到了腳邊。
終於,咬著牙的聲音從碎霧裡擠出來,「……本座幫你!」
左九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惜命的人,最好談。
「動手。」
話音落,一白一黑兩道力量同時順著紋路壓向深淵深處。
轟——
整座深淵驟然亮到極致。
萬古封煞大陣,自建成以來第一次反向運轉。
煉化煞祖。
黑暗深處傳來震怒到極致的咆哮,像是不敢相信兩個螻蟻敢打他的主意。
磅礴的煞氣順著紋路反衝上來,左九葉身軀一震,又一口鮮血噴在紋路上,轉瞬被吸得乾淨。
他腳步沒退,指尖聖力再漲。
沒人知道最後誰贏,也沒人知道這方天地最終會走向何方。
萬古陣眼之上,兩道身影一立一懸,撐著這方天地最後的變數。
三炷香。
大陣反向運轉了三個周天。
煉化的僵持,早已超出了窮奇的預料。
煞祖的反噬一波猛過一波,猩紅紋路被震得明暗不定。
左九葉站在陣心,白衣早已被血浸透,聖力耗去七成,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窮奇的黑霧也淡了大半,意識投影被反噬震得搖搖欲墜。
「撐住!」窮奇咬著牙吼,「再壓半分,他的本源就鬆了!」
左九葉沒應聲,他早察覺了不對。
每壓下去一分,煞祖散逸的本源,只有兩成順著紋路回灌入陣心,剩下八成,都被窮奇的黑霧偷偷截走了。
他在借煉化之名,中飽私囊。
「窮奇。」左九葉忽然開口,聲音蓋過了煞祖的咆哮,「你這是煉化,還是偷吃?」
「被你發現了。」黑霧猛地一僵,隨即桀桀笑起來,「還真以為,本座會陪你瘋煉化煞祖?天真,萬古以來,沒人能煉化他,老聖神都不行,你算什麼東西?本座只要抽他三成本源,足夠破了這鬼陣,剩下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管他天崩地裂,等抽夠了本源,他第一個走。
「是麼。」左九葉淡淡道,「那你試試。」
話音落。
他張口。
一聲清越的嗩吶聲,從陣心炸開。
不是聖力。
不是煞氣。
是曲。
《鎮煞》第一曲!
曲聲一起,猩紅紋路驟然一凝,煞祖的咆哮,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慢了半拍。
窮奇的黑霧,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縮。
「這是什麼東西!」窮奇失聲叫出來。
他從來沒聽過這種東西。
看不見,摸不著,卻能鑽進神魂里,把翻湧的煞氣壓得死死的。
「曲。」左九葉淡淡吐出一個字。
嗩吶聲不停,越吹越高。
曲聲順著紋路鋪開,所過之處,煞氣得平,規則得順。
剛剛還狂暴無比的煞祖本源,在曲聲里慢慢沉了下去。
像被安撫了。
「鎮煞哪用得著打打殺殺。」左九葉聲音裹在曲聲里,飄在黑霧邊上,「老聖神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做不到,他有聖力,我有曲。似乎現在有些明白,我為何出生在九州大陸了,哈哈哈!」
窮奇的意識晃了又晃。
曲聲像針,一下一下扎在他的本源上。
他躲不開,逃不掉。
這東西,專門克制煞性。
「萬萬沒想到,一個小小凡塵境的曲修之中,還藏有這種逆轉乾坤的……」
曲聲一轉,從《鎮煞》換成了《安魂》。
更緩,更柔,卻更沉。
煞祖的低吼漸漸低了下去,紋路里的猩紅也慢慢柔和下來。
趁著這間隙,左九葉神念順著陣心往下沉。
越沉越深,穿過煞祖的本源外層。
再往下。
他觸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溫的,軟的,像一道殘魂。
老聖神的!
陣心深處,除了煞祖,還封著老聖神的殘識。
萬古了,他還在,左九葉心神一震。
「你……你觸到他了?」窮奇聲音發顫,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恐怖的事,「不可能……他早就化道果了……怎麼可能還有殘識……」
他沒全化,他留了一縷殘識在陣心裡,守著煞祖,也守著這方天地。
難怪,難怪這大陣萬古不崩,不光是道果的力量,還有老聖神的一縷殘識,撐了萬古。
「當年他不是失敗了。」左九葉低聲道,「他是選了最穩妥的路。他不是不能拼,是怕拼贏了,天地也殘了。」
窮奇沉默了。
黑霧晃了又晃。
萬古的謎團,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老聖神當年不是沒本事殺煞祖。
是不忍。
不是不忍殺煞祖。
是不忍這億萬生靈陪葬。
所以他選了犧牲自己,永世鎮壓。
而不是賭一把,煉化煞祖。
「現在。」左九葉忽然收了半分曲聲,「輪到你說了,當年的真相,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四凶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煞祖醒了第一個吞你,你還幫他,到底圖什麼。」
窮奇沉默了很久,曲聲壓著他,他躲不開。
「圖什麼……」他喃喃重複了一遍,「圖活,萬古了,誰不想活,待在這鬼地方,萬古不見天日,與其等他醒了被吞,不如先抽他本源,壯大自己,逃出去,原本想逃去三界……」
「所以你謀劃了三界的惡佛誅道!」左九葉冷哼一聲。
「是!但是被你毀了!但是,你護得住一個三界蒼宇,護得住兩個……十個麼?只要我能離開這方天地,老子有得是時間和辦法陪你玩!」
就在這時,窮奇忽然猛地一振。
黑霧驟然暴漲。
「不對……你在套本座的話,你故意分本座的神!」
左九葉回神的瞬間,曲聲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的空隙,窮奇拼著本源受損,猛地一掙。
砰——
黑霧炸開。
他藉著煞祖的反衝之力,一頭扎向深淵更深處。
「小子!這筆帳,本座記下了!你想煉化煞祖,本座成全你!等本座抽了饕餮那倆傻子的本源回來,看你還怎麼狂!」
聲音越來越遠,轉瞬消失在黑暗深處。
左九葉站在陣心,沒追。
窮奇說得對,現在的他,留不住窮奇。
強行去追,只會被他反咬一口。
而且,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左九葉低頭,看向腳下陣心紋路。
那裡,老聖神的殘識,還在微微發光。
萬古前,他選了犧牲自己,永世鎮壓。
萬古後,他來了。
他選第三條路,不殺,不放,煉化!
「老聖神。」左九葉低聲道,「你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他抬手,曲聲再起。
這一次,是《問天》。
曲聲順著紋路,鋪滿整座深淵。
煞祖的本源,在曲聲里緩緩沉浮。
老聖神的殘識,微微發亮。
一人,一曲,一殘識。
在萬古陣眼之上。
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深淵更深處。
窮奇的意識在黑暗裡狂奔。
他沒去找饕餮、檮杌,他去了另一個地方。
封印最邊緣。
那裡,鎖著一樣東西。
當年老聖神留下的,另一件東西。
半箭。
「小子想煉化煞祖,做夢,本座去拿了那半箭,看你還怎麼玩。」陰冷的笑聲,在黑暗裡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