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窮奇的意識在狂奔。
左九葉那支曲子,像針一樣釘在他本源上,火燒火燎地疼。
他一路衝到大陣最邊緣,封印最薄的地方。
那裡,鎖著半箭。
當年老聖神留下的終極殺招,也是唯一能釘死煞祖神魂的東西。
窮奇在封印邊停住。
黑霧翻湧著往前探了探。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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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純白聖光從封印紋路里炸出來,燒得黑霧滋滋作響。
窮奇往後縮了半丈。
果然,聖力十足。
萬古了,還這麼凶。
「老東西……死了萬古了,還這麼大脾氣。」他咬著牙嘀咕,硬取不行。
半箭的聖力專門克制他這種陰煞本源,硬碰非得被燒個魂飛魄散不可。
黑霧裡緩緩滲出一縷猩紅本源,是他從煞祖身上抽了三百年的本源碎片。
同源,最能引動半箭的殺意。
他把那縷本源往前一送,飄向封印紋路。
果然,半箭的聖力動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煞祖的氣息,鋒芒畢露,朝著那縷本源壓過來。
就是現在!
窮奇心念一動,黑霧驟然收束成一根細針,趁著半箭被本源引開的空隙,順著封印縫隙一針扎進去,刺在半箭的尾端。
嗡——
半箭劇烈震顫起來,聖力暴漲就要反撲。
可窮奇拼著本源被燒穿的代價,死死釘住箭尾,一點點往外拔。
拔一寸,聖力就漲一分。
拔三寸,窮奇的黑霧就淡三分。
疼。
鑽心的疼,可他不敢松。
他知道,這半箭是他翻盤的唯一籌碼。
左九葉那瘋子要煉化煞祖,瘋了才陪他玩。
有了這半箭,進能要挾左九葉收手,退能一箭釘死煞祖趁機抽走本源逃出去,橫豎不吃虧。
又拔一寸。
半箭的全貌露出了一點。
不是實體,是一道凝實的聖力箭影。
箭尖猩紅,箭尾純白,一半煞,一半聖。
「難怪……叫半箭定干坤……」窮奇喃喃,他也是第一次見。
原來這半箭本身就是聖煞相融的,所以才能定住煞祖神魂。
因為它裡頭本來就有煞祖的一點本源。
當年老聖神,是用煞祖自己的本源煉的這半箭。
以煞制煞。
好手段。
終於,啵的一聲輕響。
半箭被徹底拔了出來,懸在黑霧裡。
一聖一煞兩道光繞著箭身轉,發出細碎的嗡鳴,整座邊緣封印都跟著輕輕震顫。
窮奇一把攥住半箭。
滋啦——
手心被聖力燒得青煙直冒。
他咬著牙沒鬆手,「到手了。小子,看本座怎麼跟你算這筆帳。」
黑霧一卷,帶著半箭,掉頭往陣心方向沖回去。
一路沖,一路笑,桀桀的笑聲在深淵裡迴蕩。
…………
陣心之上。
曲聲悠悠。
左九葉閉著眼,嗩吶聲從唇邊漫出來,鋪滿整座陣眼。
煞祖的本源在曲聲里起起伏伏,像被安撫的巨獸,不再狂暴反噬。
他的神念順著紋路往陣心最深處沉,越來越深,觸到了那團溫軟的殘識,老聖神的。
萬古了,還帶著暖意,像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神魂上。
下一刻,無數記憶碎片順著那隻手湧進他的腦海。
萬古前的戰場。
遮天蔽日的煞氣,大地崩裂,江河倒懸,生靈塗炭。
老聖神站在雲端,白衣染血,手裡握著弓,弓弦上架著一支箭,箭尖對準底下的煞祖。
只要鬆手,一箭穿心,煞祖必死。
可他沒松。
他看見底下凡人在哭,城池在塌,大地在碎。
他知道,煞祖一死,天地同崩,這方億萬生靈都得陪葬。
於是他收了力,箭尖從心口移到了眉心。
他凝了半箭,沒射出去。
以自身道果為引,以半箭為釘,把煞祖的神魂釘在了天地深處。
然後他以身化陣,把自己的道果煉成了陣心,永世鎮壓。
記憶里,老聖神最後站在陣心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界,笑了笑,沒說話,然後沉了下去。
萬古孤寂。
「原來……」左九葉低聲喃喃,「不是不能殺,是殺不起,不是不能煉化,是煉化了也沒用。」
煞祖不是活物,是這方天地所有煞氣、怨念、殺戮之氣聚成的先天之靈。
殺了一個,還會再聚一個,萬古之後又是一個煞祖,到時候再死一批人,再犧牲一個聖神?
輪迴,萬古的輪迴。
老聖神當年就是看穿了這個輪迴,所以選了封印。
不是最好的辦法,是最穩妥的辦法,至少能保萬古太平。
「所以……」左九葉慢慢睜開眼,眼底亮著光,「我要走的路,比我想的還要難。」
要做的是度化,把煞祖的本源度化成天地秩序的一部分,讓殺戮之氣變成守護之力,就像梨園曲道一樣,以曲安魂,以曲度煞,讓凶變成守。
這才是破局的唯一辦法。
老聖神當年沒做到,因為他沒有曲道。
現在有了,他有。
就在這時。
桀桀的笑聲從遠處衝過來。
「小子!得意夠了沒有!」黑霧翻湧,窮奇去而復返,手裡懸著那半箭,聖煞兩道光繞著轉,刺得人眼睛疼。
「看看本座手裡是什麼!」窮奇的聲音帶著得意與張狂,「半箭定干坤!你再動一下,本座現在就射出去,大家一起玩完!」
曲聲驟然一停。
左九葉抬眼,看向那半箭,瞳孔微縮。
他拿到了,速度比他想的快。
「怎麼,怕了?」窮奇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剛才不是很狂麼?還要煉化煞祖?現在本座給你兩個選擇。」
黑霧翻湧,窮奇的聲音高高在上。
「第一,放棄煉化,幫本座破開封禁放本座走。本座走了自然不會動這半箭,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他頓了頓,聲音一狠,「本座現在就一箭射出去,煞祖神魂俱滅,大陣炸碎,大家一起死。你選!」
半箭高高懸起,聖力暴漲,整座大陣都跟著震顫。
煞祖像是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一聲焦躁的低吼,紋路里的煞氣瞬間狂暴起來。
局面瞬間反轉,窮奇拿著半箭拿捏住了所有人的命門。
左九葉站在陣心沒動,臉上沒半分懼色。
「你射。」他淡淡開口,「你敢射,你第一個死。」
「還嘴硬?」窮奇厲聲,「你以為本座不敢?」
「你不是知道半箭定干坤麼。」左九葉看著他,「那你知不知道,這半箭為什麼能定干坤?」
窮奇一愣:「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殺招,是引。」
左九葉往前邁了一步。
「引煞祖神魂歸位,也引聖道入煞。當年老聖神凝這半箭,用的不是純聖力,是煞祖自己的本源,以煞引煞。」
「你現在把它射出去,不是釘死煞祖,是給他送一把鑰匙,幫他衝破神魂封印。到時候他第一個醒透,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左九葉聲音很平,卻字字砸在黑霧上。
窮奇的黑霧猛地晃了一下。
「胡說!不可能!當年明明是這半箭定住了煞祖!」
「不信,你試試。」左九葉看著他,眼神平靜,「你射出去,看是他先死,還是你先死。」
窮奇僵在半空,手裡的半箭舉著不是,放也不是。
他不敢試,也賭不起。
萬一左九葉說的是真的,一箭射出去就是放煞祖出來,他第一個死。
「你……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
左九葉抬手,嗩吶重新湊到唇邊,一聲清越的曲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鎮煞,是引煞。
曲聲一起,陣心裡的煞祖本源跟著輕輕起伏。
左九葉目光看向窮奇手裡的半箭:「你自己看。」
窮奇下意識低頭。
手裡的半箭竟然跟著曲聲輕輕震顫起來,箭尖的猩紅部分越來越亮,和陣心裡煞祖本源的頻率一模一樣。
共鳴,同源共鳴。
窮奇嚇得手一松,差點把半箭扔出去。
「真的……是引……」他喃喃自語,渾身發涼。
還好沒射,真射出去就闖大禍了。
「現在。」左九葉收了曲聲,「輪到你選了。」
「要麼,把半箭拿過來,幫我度化煞祖。成功了,你不用被封,也不用逃,這方天地有你一席之地。」
「要麼,你就拿著它賭一把,賭它是殺招還是鑰匙,賭輸了大家一起死,賭贏了你也活不成。」
窮奇沉默了。
黑霧翻來翻去,他心裡在算,算來算去,好像怎麼選都沒好處。
幫左九葉?
開什麼玩笑,度化煞祖聽都沒聽過,怎麼可能成功,失敗了還是一起死。
成功了,煞祖變成了秩序之力,他這四凶之一能有好果子吃?
可拿著半箭也不是事,放也不是,射也不是,燙山芋。
「你別想騙本座……」窮奇陰惻惻道,「度化煞祖?萬古都沒人做到的事,你憑什麼?」
「憑這個。」左九葉抬起嗩吶,「曲。老聖神當年只有聖力,所以只能封印。我有曲道,能安魂,能度煞。剛才你也試過了,我的曲子能鎮住煞祖的凶性。」
窮奇沒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剛才那曲子確實能壓得住煞性,連他自己的本源都跟著穩了幾分。
這東西邪門得很。
「而且。」左九葉頓了頓,「成功了對你也有好處。你不用再躲在深淵裡,不用怕被煞祖吞,不用怕被聖神殺,你可以正大光明活在太陽底下。」
「四凶本來就是煞祖的碎片,度化之後煞氣變成秩序之力,你就是天地的殺伐之主,掌生殺,司刑罰,不比你躲在這陰暗角落裡強上萬倍?」
窮奇的黑霧猛地一漲。
掌生殺,司刑罰,天地殺伐之主。
這八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
萬古了,他躲了萬古,算來算去為的就是活下去。
可如果能堂堂正正活著,還能掌權,誰願意躲在深淵裡。
「你……說真的?」
「我沒必要騙你。」左九葉淡淡道,「騙你對我沒好處。現在的局面你我都清楚,僵持下去對誰都沒好處。要麼一起賭一把,贏了天地新生,你我都有位置;輸了大家一起死。選吧。」
寂靜。
只有煞祖低沉的呼吸聲,在陣心裡起伏。
窮奇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左九葉以為他要轉身跑了。
終於,黑霧往前一送,那半箭順著紋路慢慢飄向陣心。
「本座賭了,特娘的!」窮奇的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要是失敗了,本座就算魂飛魄散,也得拉你墊背。」
左九葉伸手接住半箭,入手一溫,一半聖一半煞,像極了他自己。
「放心,不會輸。」他握著半箭舉到眉心,「看好了,萬古沒人走過的路,今天我走給你看。」
他轉頭看向陣心最深處,那裡老聖神的殘識微微亮著,像是在看著他,像是在等。
左九葉深吸一口氣,嗩吶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天問》的變調,一半莊嚴,一半柔和。
他握著半箭的手緩緩往下壓,半箭順著曲聲的節奏慢慢沉入陣心紋路里。
嗡——
半箭剛一接觸紋路,整座大陣驟然亮了起來。
聖力、煞力、曲意、陣心道果,在這一刻交織在了一起。
猩紅紋路變成了金紅色,煞祖的本源劇烈翻滾起來,像是抗拒,又像是呼應。
一聲悠長的低吼從深淵最深處傳上來,這一次沒有狂暴,沒有憤怒,像是一聲嘆息。
窮奇站在邊上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煞祖的凶性在一點點褪去,雖然很慢,但確實在變。
「真的……能成?」他喃喃自語,心裡第一次生出一點不該有的期待。
也許真的不用死,也許真的能站到太陽底下。
陣心的左九葉閉著眼,全力催動曲意,牽引著半箭一點點往陣心深處沉。
每沉一分,煞祖的氣息就平和一分,老聖神的殘識就亮一分。
時間一點點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忽然,左九葉心中一動。
他感覺到,極北之外有什麼東西和陣心的半箭呼應了一下。
是弓!
岩焱手裡的那把弓!
內外共鳴。
左九葉嘴角微微一揚。
果然,弓是鑰匙,半箭是芯,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定干坤。
他沒急著加速,繼續穩著節奏。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度化煞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只是第一步。
但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
深淵邊緣,一道極淡的影子站在黑暗裡,看著陣心的金紅色光芒,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看了很久。
「有意思……居然想到了度化。老聖神沒做到的事……這小子真能做成?」影子輕輕笑了笑,「也好。你要是做成了,這棋也算沒白下。」
影子晃了晃,慢慢隱入黑暗裡,沒人知道他來過,也沒人知道,這萬古棋局從這一刻起已經換了執棋人。
陣心之上,左九葉收了半分曲意,暫時穩住了局面。
他睜開眼看向窮奇。
「第一步成了。接下來還得要你幫個忙。」
窮奇回過神:「什麼忙?」
「幫我穩住煞祖本源,我出去一趟。」
窮奇一愣:「出去?你要去哪?」
「去拿另一樣東西。」左九葉抬眼望向深淵之外,「弓。弓在外面,半箭在裡面,合在一起才能徹底定住。」
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饕餮那邊你去說,讓她先別動,等我回來。」
窮奇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你小子……還真敢使喚本座。」
「怎麼,怕了?」
「怕?」窮奇哼了一聲,「本座活了萬古,什麼沒見過。行,本座幫你鎮著,你最好快點回來。要是煞祖醒過來,本座可攔不住。」
左九葉點點頭:「放心,很快。」
他轉身,一步踏出陣心,順著猩紅紋路往深淵之上走去,白衣背影很快沒入黑暗裡。
窮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陣心裡起伏的金紅色紋路。
「度化煞祖……真是瘋了。」他喃喃自語。
可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了一點弧度。
也許瘋一把也值,萬古都等了,還怕這一時半刻?
黑霧一卷,落在陣心邊上,幫著穩住了翻騰的本源。
一人一凶,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同一邊,為了同一個誰也沒把握的目標。
而此時,極北之外,紫杉林方向。
岩焱抱著弓猛地抬頭,望向極北。
弓身燙得驚人,弓背的暗紋亮了起來,和極北深處的那半箭遙遙呼應。
「九葉……」岩焱低聲喃喃,「你在那邊,做到了嗎?」
夜風吹過林梢,帶著極北的腥氣,也帶著一點前所未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