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深淵第一重

  灰雲撲面。

  像無數細薄的刀片,割在臉上。

  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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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往毛孔里鑽,往神魂里滲。

  左九葉腳步微頓,聖力在體內驟然收緊,越往深處走,天地規則的壓制越重,一重疊一重……

  像無數寒鐵鎖鏈,纏上四肢,纏上神魂,一點點勒緊。

  踏入灰雲不過百里,他的聖力,已經從三成,壓到不足一成。

  連周身護體的聖光,都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視野里全是灰濛濛的一片。

  不分天地。

  不辨東西。

  連方向感都在一點點被剝離,耳邊開始出現細碎的幻聽。

  有兵戈交擊聲,有百姓哭嚎聲,有火烈領魔軍屠村的嘶吼,有黑蠻部族破城時的號角。

  聲音忽遠忽近。

  像無數張嘴,貼在耳邊竊竊私語。

  要亂他的心神,要奪他的道心。

  左九葉眼帘微垂,舌尖抵住上顎,一絲清甜血腥味散開,強行定住神魂。

  他知道,這是封煞大陣的迷陣之威,也是窮奇的下馬威。

  唯有極北深處。

  那點猩紅微光。

  一跳。

  一跳。

  像一顆埋在萬古黑暗裡的心臟。

  穩穩懸在那裡,像個座標。

  左九葉抬步,繼續往前,腳步很穩。

  他知道,既然來了,就沒有退的道理,再往前百步,灰雲忽然一散,眼前驟然亮了起來。

  是紫杉林,木屋門前,莫千依站在台階上,白衣染血,臉色蒼白,發梢凌亂。

  平日裡永遠插在髮髻上的那支木簪,不見了。

  「九葉。」,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檮杌打過來了,黑瑤戰死,岩焱被俘,回去,快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

  眼看著就要碰到他的手腕。

  她身後,戌狗提著刀,半跪在地,胸口插著一支魔箭,鮮血浸透了黑衣。

  烏鐵塔拄著巨斧,半個身子都被血染透。


  林子裡冒起黑煙,是被燒的火光,一切都真實得可怕,像極了最壞的那種可能。

  左九葉站在原地。

  沒動。

  他看著眼前的莫千依,看著她眼底的焦急,看著她腳邊,那隻倒扣的茶碗,茶水流了一地,順著磚縫往低處漫。

  青磚地上。

  茶漬漫過的地方。

  沒有半分溫度。

  左九葉忽然笑了一下,「窮奇,這點手段,太嫩了。」

  話音落下。

  眼前的莫千依驟然一僵,像被戳破的泡影。

  「你這一代的聖神不錯!」沙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分不清方向。

  「桀桀桀。」笑聲響起來,陰惻惻的,颳得人耳膜發疼,「你這個小聖神啊,比本座想的,穩多了。」

  灰雲翻湧,那道身影徹底消散,連同戌狗烏鐵塔的殘影,連同遠處的火光,盡數化作灰濛濛的霧氣。

  裹在左九葉四周。

  「你就不好奇。」窮奇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左忽右,像貼在耳邊說話,又像遠在萬里之外,「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你真以為,是你自己要來的?」

  「是你引我來的。」左九葉站在原地,閉目,聖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抵住四面八方湧來的精神壓力,「混沌意識海里那段聖神與影的記憶是假的,出棺的影靈是你借棺木養的棋子,連它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走,都算好了時辰,空棺那場戲,你在邊上看了全程的笑話,四路襲擾的陽謀,是你遞的刀,連岩焱被青嵐擄走的時機,都卡得剛剛好。」

  他每說一句。

  灰雲就翻騰一分。

  「每一步,都是你鋪的路,逼我來極北,逼我見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窮奇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戲謔,「本座還以為,你要到了陣眼才能想明白,沒想到,你在外面,就把帳算清了。本座想要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猩紅微光,忽然亮了一度。

  「煞祖。」兩個字,輕輕落下。

  灰雲驟然沸騰。

  無數細碎的煞尖叫囂著,往左九葉身上撞,像無數張牙舞爪的小手,要撕開他的護體聖力。

  左九葉紋絲不動,聖力凝成一層薄罩,擋住所有煞氣。

  「煞祖被封在這底下。」左九葉淡淡道,「你想放他出來,是又如何。」

  「萬古長夜,本座待膩了。」窮奇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這破地方,本座也待膩了,放煞祖出來,天地重開,不好嗎。」

  左九葉嗤笑一聲,「放他出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四凶不過是他身上裂下來的四塊碎片……檮杌的凶戾,饕餮的吞噬,混沌的無序,還有你的陰詭,都是他的一部分,他醒過來,第一口就吞了你。」

  灰雲忽然一靜,窮奇沉默了片刻,隨即笑聲更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比本座想的還多,沒錯,煞祖醒了,第一個吞的就是本座。」窮奇的聲音帶著幾分詭異,「可那又如何,總好過,被一個小小的聖神,牽著鼻子走。」

  他頓了頓,「那把弓,本座也盯著很久了,當年射穿煞祖心口的東西,如今落在個小丫頭手裡,弓背上那半道箭譜,連你都沒看全吧,你說,巧不巧。」

  左九葉指尖微縮,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道弓從萬古前開始,就一直在他的視線里。

  「想說什麼,直說就是,不用繞彎子。」

  「別急。」窮奇低笑,「下去,到了陣眼,本座慢慢說給你聽,萬古的真相,當年那個老聖神,為什麼把自己封在這裡,為什麼留下一把弓,為什麼你能從三界被牽引著來到這裡,全都告訴你。」

  猩紅微光,往下一沉,鋪出一條猩紅的路。

  紋路蜿蜒,直通深淵底部,像從巨獸身體裡剖開的血管,灰雲自動分開兩邊。

  像一道門,門的那頭,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濃的腥氣。

  像是萬古以來,所有死者的血,都沉澱在了那裡。

  左九葉抬眼,望著那條猩紅的路,沒有動。

  他知道,這一腳踏下去,就是真正的入局。

  再回頭,就難了。

  可他本就沒打算回頭。

  「我倒要看看。」左九葉淡淡道,「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他抬步。

  一腳踩上那條猩紅的路。

  轟——

  周身規則驟然暴漲,像是整個天地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骨頭縫裡都發出細碎的呻吟,聖力瞬間被壓回丹田,連護體光罩,都散了個乾淨,吸進肺里的氣,都帶著鐵鏽似的血味。

  左九葉悶哼一聲,膝蓋微微一沉,又硬生生挺直。

  舌尖再次咬破,血腥味壓下翻湧的氣血。

  陣心。

  果然是陣心。

  這壓制力,比灰雲外圍,強了何止十倍。

  「有點骨氣。」窮奇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才第一重,往下還有九重,別死在半路上,本座還沒玩夠呢。」

  左九葉沒說話。

  抬步。

  第二步落下。

  又是一重規則壓下。

  他依舊往前。

  一步。

  一步。

  每一步落下。

  腳下的猩紅紋路就亮一分。

  像有鮮血在紋路里流淌,往深淵深處涌去。

  深淵深處,一道接一道的猩紅紋路,依次亮起,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緩緩甦醒,每亮一道,天地規則就重一分。

  左九葉的聖力。

  就弱一分,從一成,壓到半成,再壓到幾乎只剩一絲。

  可他的腳步,始終沒停,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像一桿槍。

  一把釘進萬古黑暗裡的槍!

  窮奇的笑聲漸漸淡了,戲謔的意味少了幾分,多了幾分認真。

  「難怪!難怪你能走到這,這身骨頭,比當年那個老聖神,還硬幾分。」

  左九葉的身影,沿著猩紅的路,越走越遠。

  越走越深。

  最終。

  沒入最深的黑暗裡。

  只剩下。

  窮奇低低的喃呢。

  順著紋路飄上來,輕得像夢話。

  「來吧,完美的容器,讓本座看看,你這副聖魔共生的身子,能不能,裝下半尊煞祖。」

  黑暗最深處。

  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低吼。

  嗡——

  整座深淵都微微震顫。

  猩紅紋路瞬間亮到極致。

  像血。

  像火。

  像萬古前那場沒打完的仗。

  風停了。

  極北的灰雲。

  重新合攏。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深處的猩紅微光。

  一下。

  又一下。

  跳得越來越穩。

  越來越亮。

  也越來越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