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極北動

  戌狗撞開木門的時候,像是帶了一身極北的夜風。

  風裡裹著鐵鏽似的腥氣。

  冷,沉,沾著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陰煞味。

  「少主!」戌狗氣息微促,耳尖還繃得筆直,「極北方向,灰雲南移了。一寸!」

  戌狗喉頭滾了滾,「不對勁兒。跟蒼礫那邊的魔煞不一樣。更陰,更沉,像……活過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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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屋之中。

  左九葉緩緩站起身。

  桌邊那碗涼茶,餘溫散盡。

  「終於動了。」他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該發生的事,「我還在想,他能忍多久。」

  莫千依抬眼,望向木窗之外的北方夜空。

  夜色濃得像墨。

  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股隔著千里遙遙刺過來的陰詭氣息,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神魂之上。

  不疼。

  卻麻。

  「是窮奇。」莫千依說道,「在混沌的記憶里,四凶裡頭,他最陰,藏得最深,算計也最多。混沌記憶里的影子,棺人靈歸位的局,十有八九,都是他的手筆。」

  左九葉點頭。

  這段時間堵在心裡的那些不對勁,終於順著這道極北來的風,串成了一條線。

  從混沌意識海里那段憑空冒出來的「聖神與影」。

  從棺人出棺、靈歸位、轉身就走,連半句真話都沒留。

  從檮杌四路襲擾、空棺交易,看似步步失算,實則步步把他往「聖神影子」的套里引。

  每一步。

  他都覺得是自己選的。

  回頭看。

  每一步的盡頭,都是窮奇想讓他看見的「真相」。

  「好一個執棋者。」左九葉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一下。

  又一下。

  「躲在深淵裡萬年。手卻伸得比誰都長。檮杌在明面上打打殺殺。饕餮在邊上渾水摸魚。他在背後,撥弄所有人的命盤。」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岩焱推門而入。

  懷裡緊緊抱著那把古弓,「九葉,師尊!」

  她聲音發緊,把弓輕輕放在桌上。

  翻過來。

  弓背朝上。

  月光從窗欞斜斜漏進來,剛好照在弓臂暗面那道極淺的紋路之上。

  那道紋路,昨夜還淡得幾乎看不見。

  此刻。

  正泛著極淡極細的猩紅微光。

  像是有鮮血,在紋路底下緩緩流淌。

  「它動了。」岩焱指尖懸在紋路上空,不敢碰,「後半夜我摸著它,就覺得發燙。拿出來一看,這道紋路自己在長。延伸的方向……」

  「直指極北。」她抬眼,看向正北,「像在給什麼東西指路。」

  左九葉垂眸。

  目光落在那道猩紅細線上。

  弓是上古聖神遺物。

  紋是萬古前刻下的箭譜。

  此刻它指向極北。

  那極北深淵底下壓著的是什麼,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煞祖。」左九葉輕輕吐出兩個字。

  滿屋皆靜。

  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黑瑤剛跨進門,聽見這兩個字,腳步猛地頓住。

  她聽過這個名字。

  黑蠻部族萬古傳下來的古歌里唱過。

  萬古前,那尊覆壓天地的第一凶。

  「你是說……」黑瑤嗓子發緊,「極北底下壓著的,是那東西?」

  「不然呢。」

  左九葉淡淡道。

  「窮奇藏在極北萬年不出來。守著那地方。真當他是喜歡睡大覺?他在等。等封印松,等煞祖醒。等集齊四凶本源,重鑄煞祖真身。到那時候。什麼聖神,什么正道,什麼四凶。全都是他嘴裡的食糧。」

  屋中靜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風,颳得林葉沙沙響。

  烏鐵塔鐵塔似的身子站在門口,都覺得後背發涼。

  「那……那還等啥?」他瓮聲瓮氣,「招呼各部族,大軍開拔!平推極北,把那破地方給它堵上!不能讓那什麼煞祖出來!」

  「不行。」左九葉搖頭,「大軍去了,沒用。帶著幾萬大軍過去,純屬送死,送進窮奇的嘴裡!中了窮奇的誘敵之計。」

  黑瑤眉頭擰成疙瘩,「怎麼辦?你一個人去?」

  她上前一步,聲線陡然拔高,「極北是什麼地方?萬古禁地!窮奇的老巢!你孤身闖進去,擺明了是自投羅網……」

  左九葉看她一眼,「黑瑤,烏鐵塔你們要知道,大軍決不能去!我反倒能摸到他的底。」


  「沒有可是。」左九葉打斷她,「這盤棋,我們已經被牽著走了太久。再不破局。等他真把煞祖放出來。整片天地,都沒活路。」

  「娘,你也不能去!」他轉頭看向莫千依。

  莫千依沉默了很久。

  指尖輕輕摩挲著涼透的茶碗沿。

  「極北是封煞大陣的陣眼。」瓷面冰涼,涼不過人心,「天地規則最厚重的地方。你的聖力,會被壓到極致。比現在至少兇險十倍。窮奇在那經營了萬古。迷魂,改憶,造幻。他最擅長這些。你進去,稍有不慎,記憶就會被他攪亂。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

  「兇險才對。」左九葉笑了笑,「不兇險,怎麼叫破局!規則的根在那,封印的核在那,窮奇的老巢也在那,不去一趟,這盤棋,永遠是他牽著我們走,永遠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落在哪。」

  莫千依抬眼看他。

  燈影落在少年眉眼上。

  堅定。

  磊落。

  沒有半分懼色。

  「好。」她心頭微微一酸,隨即壓下去,「我不攔你。」

  「萬事小心。」她站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很輕,「實在不行,就退,天塌不下來!還有,別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窮奇的話,半分真,九分假,真的那半分,也是為了騙你。」

  「同盟事宜,暫交你主持。」左九葉嗯了一聲,他轉頭,看向黑瑤,「各部族穩步集結,穩守防線,不要主動出擊,檮杌那邊,按兵不動即可,他現在等著看極北的熱鬧,他要是敢動,要嚴格按照我娘親的命令列事!」

  「好。」黑瑤重重點頭。

  「弓你收好。」左九葉又看向岩焱,「等我回來,再一起參詳上面的紋路,在那之前,別一個人琢磨,弓上的東西,邪性。」

  岩焱抱著弓,輕輕點頭,眼底有擔憂,卻沒再勸阻。

  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左九葉最後掃了一眼屋內,這是他在這片天地的班底。

  也是他的後盾。

  「走了。」兩個字落下後,他身形一動,已出木屋。

  白衣掠過長空,直奔極北方向。

  速度不快,卻異常堅定。

  像一把開了刃的劍,直直扎進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後,紫杉林漸漸遠了,淡了,沒入夜色里。

  前方,夜色越來越濃。

  越往北走,天地規則的壓制就越重,空氣像凝固的水,壓得人皮發緊,神魂發沉。

  聖力在體內緩緩運轉,與無處不在的規則摩擦,發出細碎的嗡鳴,像無數細小的鈴鐺,在血肉深處響。

  左九葉眼帘微垂,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聖力,正在被一層層削弱,三成,四成,五成……

  等到橫跨千里荒原,踏入極北地界的那一刻。

  聖力足足被壓去七成,只剩三成,還在緩慢持續地往下掉。

  「好一個封煞大陣。」左九葉低聲自語,「連聖神之力,一塊兒封,當年布下這陣的那位,到底是防凶還是放自己!」

  他抬眸。

  前方。

  是望不到頭的灰雲。

  沉沉地壓在大地之上。

  灰雲底下,就是萬古禁忌深淵。

  窮奇,就在底下。

  他知道,窮奇在等他。

  這一去,是入瓮。

  可不入瓮,怎麼破瓮,怎麼知道,這瓮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左九葉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腑,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抬步,踏入灰雲。

  白衣身影瞬間被濃霧吞沒。

  風,停了。

  極北的天地,重歸死寂。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又像是什麼。

  都要發生了。

  深淵底部。

  猩紅微光在黑暗中輕輕跳動。

  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心臟。

  窮奇的意識鋪展開來,感知到那道踏入灰雲的白衣身影,低低地笑了。

  桀桀桀。

  笑聲在空曠的深淵裡迴蕩,不沾半點人氣。

  「終於來了,本座還以為,你要再多繞幾圈,聖神啊聖神,萬古了,你終究還是踏進來了,這盤棋,該換本座落子了。」

  深淵四壁,古老的封印紋路,緩緩亮起一道猩紅的弧。

  像一張嘴,緩緩咧開,等著獵物落網。

  灰雲之上,再無半分聲息。

  只有那道猩紅微光,在黑暗深處,越跳越急。

  越亮。

  越艷。

  像在迎接。

  屬於它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