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走進林子的時候,是一種從骨頭裡泛上來的冷。
黑瑤第一個攔在它面前,水晶劍出鞘,「站住。」
它沒有停。
它像沒聽見一樣,從黑瑤身邊走過。
黑瑤臉色鐵青,劍尖抵住它胸口,「老娘讓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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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
「……你說什麼?」
「我找人。」它說,「不是來找你們打架的。」
黑瑤,「上次進林,說來看一眼,這次進林,說找人。你當這是你們家後花園?」
「不是。」它望著林子深處,「是我家。」
黑瑤愣住了。
左九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黑瑤,讓開。」
「它——」
「它要是想動手,上次就動了。」左九葉走出來,「讓它找。我倒要看看,它能從找出什麼來。」
它沒有理會左九葉,徑直往前走。
走過烏鐵塔的營帳。
烏鐵塔攥著巨斧,手背青筋暴起,卻沒敢動。
走過小芻的糧營。小芻抱著米袋,大氣都不敢出,等它走遠了才小聲問:「它……它是不是沒看見我?」
「它看見了。」戌狗握著刀,聲音發緊,「它只是,沒把你當回事。」
走過機動隊的埋伏圈,它連頭都沒偏一下。
它一直走。
走到岩焱面前,才停下。
岩焱握著弓,指尖發白。
它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你的箭,認得我。」
「你到底是誰?」岩焱的聲音很穩,但握弓的手在抖。
「這把弓,」它沒有回答,反問,「誰給你的?」
「我舅舅。」
「你舅舅,現在在哪裡?」
「……死了。」
「誰殺的?」
岩焱的睫毛顫了一下:「……我。」
它沉默了。
很久,它才開口,「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這把弓,是從哪兒來的?」
岩焱搖頭。
它伸出手,想碰那把弓。
岩焱本能的後退半步,拉弓,搭箭——箭尖對準它的眉心。
它停住。
看著那支箭,它忽然笑了——一個三百年沒笑過的人,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這把弓,」它說,「是我做的。」
全場死寂。
「我做了這把弓,送給一個人。」它望著弓身上那道舊痕,「那個人說,等他回來,還給我。我等了幾百年,還是多久呢?我也忘了。」
岩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你……認識我舅舅?」
「我不認識。」它說,「但我知道,他拿這把弓,射穿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煞祖的心口。」
莫千依不知何時走了出來,臉色煞白:「萬古戰場……射穿煞祖心口的那一箭……」
她看著岩焱,「居然是這把弓!」
「射箭的人,早就死了。」它說,「現在只是有接過這把弓的人。」
它看著岩焱,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絲別的光,「弓認人。它認得我,是因為它認得我做的第一張弓——而你,是它選中的人。」
「它選中的?」岩焱的聲音發澀,「我?」
「你射碎你舅舅眉心那顆猩紅的時候……」它說,「這把弓,就在認你了。它在你手裡,比在任何人手裡,都穩。」
岩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一夜的血,那一箭,舅舅倒下去的樣子……
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提起。
可它偏偏知道。
「你……當時也在場?」岩焱的聲音發顫。
「我不在場。」它說,「但弓在。弓看見的,我都知道。」
左九葉不知何時走到了它面前,「你為什麼說,我不是他?」
它第一次正眼看左九葉,看了很久。
「你身上,」它說,「沒有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是什麼味道?」
它想了很久:「……活人的味道。」
左九葉瞳孔微縮,「我是死人麼?」
莫千依的臉色,也變了,因為它看著她的神色出現於一絲絲異樣,雖然稍縱即逝。
「我認識的你,但好像以後不認得你。」它看著莫千依,又看看左九葉,「你們兩個都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但你們都不是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了。」它緩緩道,「我記不清他的臉,記不清他的名字。」
它低下頭,「我只記得那把弓,和那一句——等我回來。他是一個我自己都記不清的人。」
它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絲茫然:「你說,可笑不可笑?」
左九葉說道,「不可笑。」
它望著天邊,「他,回來了嗎?」
紫杉林外,忽然號角聲大作。
蒼礫的魔軍又壓上來了!
這次是精銳主力!
「他急了。」戌狗冷笑,「王牌當眾反水,他坐不住了。」
「報——」斥候連滾帶爬衝進來,「魔軍精銳距林十里!達摩星檮杌,親自壓陣!」
黑瑤拔劍,「各部族勇士,上牆!黑蠻軍,列陣——」
「慢著。」說話的是那道身影。
它轉過身,望著林外號角聲的方向,緩緩道:「我出去看看。」
「你去幹什麼?」岩焱問。
「你們不是要打仗麼。」它沒有回頭,「我去看看。」
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號角聲的方向。
像個赴約的人。
紫杉林外,蒼礫大軍列陣如海。
檮杌望見那道身影從林子裡走出來,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哈哈哈!好!給本座踏平紫杉林——」
「讓開。」那道身影站在兩軍之間,站得筆直。
檮杌的笑聲,卡在喉嚨里,「你說什麼?」
「我要找的人,在裡面。」它說,「所以,你們,讓開。」
滿場死寂。
魔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動。
檮杌盯著它,胸膛劇烈起伏,「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它說。
「你——」
「我不殺你們的人。」它說,「但你們要打,就繞開我。」
它站在那裡。
一個人,擋在千軍萬馬前面。
紫杉林的牆頭上,黑瑤握著劍,喃喃道,「他娘的……這算哪一出?」
「算一齣好戲。」左九葉望著那道身影,「檮杌以為放出來的是刀。現在這把刀,自己長了眼睛。」
檮杌盯著那道身影,胸膛起伏,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得很!本座養了你三百年,養出一個白眼狼!」
「傳令——全軍繞開它!兩翼包抄!」
魔軍潮水般涌動,正要分兵兩翼。
那道身影,忽然開口了。
「你可以試試。」
潮水,停住了。
沒有一個魔兵,敢先邁出那一步。
檮杌的臉,黑得能滴出水。
他攥著王座扶手,指節發白,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很好。」
他坐著不動。
它也站著不動。
千軍萬馬,與一個人,隔著百步,僵在了原地。
風從兩軍之間吹過,捲起黃沙。
極北,深淵。
窮奇望著蒼礫的方向,指尖頓了頓。
「上古那個老登聖神的弓……」他喃喃,「有意思。那張牌,不是為了檮杌出棺的。它是為了那把弓,才醒的。」
入夜,紫杉林,箭樓。
岩焱獨自坐在箭樓上,膝上橫著那把弓。
白天,她沒敢問出口的話,現在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弓認人。
她低頭,指尖撫過弓身上那道舊痕。
白天看,是磨損。
夜裡藉著月光看,那筆畫,那走勢……像是一行字。
她認不出。
她忽然想起,舅舅生前常掛在嘴邊的話,「弓在,人在。弓沒了,人也就沒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江湖豪言壯語。
可今晚,她忽然覺得,舅舅說的,可能是別的意思。
遠處,兩軍之間,那道身影還站著。
像一截釘進大地的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