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站在檮杌面前,一言不發。
檮杌盯著它,看了很久,「本座讓你去殺他。」
「……」
「你倒好,去看他一眼,就回來了。」
「……」
「他是好看,還是好吃?」檮杌的聲音沉了下來,「你連手都沒抬一下。」
那道身影,說道,「他還沒準備好。」
「本座不需要他準備好!」檮杌猛地拍案,「本座要的,是他死——」
「你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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檮杌的話,被這一句堵在喉嚨里。
殿中,死一樣的安靜。
魔將們跪在殿外,聽得後背發涼。
這世上,敢這麼跟主上說話的,除了饕餮,就是它了。
檮杌盯著它,胸膛起伏,最終卻只是冷笑一聲,「好。它不動,本座動。傳令——蒼礫全軍,壓上去!本座倒要看看,等大軍碾到紫杉林,他還能不能坐在那兒,安心吹他的曲子!」
魔將領命,連滾帶爬地去了。
後殿裡,只剩檮杌和那道身影。
檮杌望著它,「本座撿到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塊廢鐵。」
「……」
「三百年,本座伺候著你滋養著你……」檮杌眯起眼,「養條狗,都知道沖本座搖尾巴。」
那道身影沒有回頭,「我不是狗。」
檮杌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了一絲陰冷,「本座只是提醒你——你欠本座一條命。」
它沒有說話。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
紫杉林,中樞。
左九葉閉關的樹屋裡,嗩吶聲斷斷續續,吹一陣,停一陣。
停的時間,越來越長。
莫千依守在門外,眉頭微蹙。
第二曲,卡住了。
「沒有煞的東西……」左九葉推門出來,手裡捏著嗩吶,眉心擰著,「《鎮煞九曲》,鎮的是煞。可那個東西,身上一絲煞都沒有。我拿什麼鎮它?」
「你鎮不了它。」莫千依說。
「嗯?」
「它不是凶煞。」莫千依望著林子的方向,「它像人。煞,是鎮出來的;人,不是鎮出來的。」
左九葉怔了一下。
「人……」他低聲重複,「人不是鎮出來的。人是……渡出來的?」
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慢慢亮起來。
話沒說完,辰龍翻進院子,一身塵土,「蒼礫那邊,動了。」
「什麼?」
「全軍壓境。」辰龍說,「這次不是圍點,是正面碾過來。魔軍傾巢而出,好似他這是要,決戰。」
黑瑤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傳令!各部族勇士!機動隊,待命!小芻,把箭庫全搬出來——」
她衝進來看著左九葉,「你說句話!」
左九葉把嗩吶別回腰間,「他敢正面壓,是篤定那張牌吃定我了。」
「那你怎麼說?」
「他以為那是他的刀。」左九葉笑了笑,「可那把刀,昨晚進咱們林子,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沒帶回去。」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左九葉說,「那張牌,未必聽他的。」
蒼礫,陣前。
魔軍如潮,自地平線壓來。
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紫杉林外,各部族勇士據壘而守,黑蠻軍列陣於前。
烏鐵塔扛著巨斧站在最前頭,啐了一口,「他娘的,圍點圍了半個月,總算肯來真格的了。」
「別大意。」黑瑤按劍而立,「他敢正面壓,必有後手。」
「後手?不就是那口棺材裡出來的玩意兒麼。」烏鐵塔咧嘴,「老子倒要看看,它還能比血屍難砍——」
「它不用砍。」岩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站在箭樓上,弓已拉開,目光卻望著遠方:「它站在那裡,你就砍不動了。」
烏鐵塔:「你這話,聽著怎麼瘮得慌。」
岩焱沒有接話。
她還在想那句話『你的箭,認得我。』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弓。
這把弓,是舅舅給她的。
那一夜,她用這把弓,送走了舅舅。
可那個東西說,箭認得它。
它到底……見過這把弓?
「來了!」戌狗的厲喝,打斷了她的思緒。
潮水般的魔軍,撞上了紫杉林的防線。
第一波,是試探。
「先鋒全是雜兵,精銳全在陣心壓著沒動,好像是在等咱們把底牌亮出來。」
「烏鐵塔!左翼頂住!別讓它們繞進來!」
「頂著呢!」烏鐵塔一斧掃飛三具魔兵,血濺了滿臉,「他娘的,這波雜兵怎麼砍不完——」
「因為它們就是來送死的!」戌狗帶著機動隊從側翼殺出,一刀劈開魔軍陣角,「送死,也要咬下咱們一塊肉!」
小芻抱著箭筒,在牆頭來回跑:「箭!箭!東面箭垛空了!」
「接著!」岩焱頭也不回,反手甩出三支箭,釘穿三具撲上牆頭的魔兵,「省著點用——後面還有大仗!」
黑瑤拔劍,劍氣橫掃,「想用車輪戰耗咱們的底牌?一個不留,給我殺!」
第一波魔軍,退了。
留下一地屍體。
但沒有人鬆口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殺招,還在陣心。
「他等他的。」左九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咱們亮咱們的。」
他走上箭樓,隔著戰場,望向陣心那道王座上的身影。
檮杌也望向他。
隔著千軍萬魔,兩人遙遙對視。
檮杌聲音滾滾如雷:「聖神小子!你那曲子,本座聽了,好聽!就是不知道,對著它,你還吹不吹得響!」
話音落下,魔軍陣心,緩緩讓開一條路。
黑棺里的東西,還是來了!
它從陣中走出。
沒有煞氣,沒有威壓,沒有腳步聲。
魔軍不自覺地,後退。
它走到兩軍之間,站定。
檮杌的聲音帶著得意:「去,讓那聖神看看,他的曲子,對你管不管用——」
「閉嘴。」那兩個字,很輕。
卻讓整個戰場,瞬間死寂。
檮杌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道身影,沒有看他。
它望著箭樓上的左九葉,又緩緩移開目光,望向紫杉林深處,某個方向。
然後,它開口了,「……你不是他。」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檮杌的臉色,鐵青,「你說什麼?!」
它沒有理他。
它只是望著紫杉林的方向,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三百年都不曾有過的東西——
像是,困惑。
「你不是他。那他在哪裡?」
左九葉站在箭樓上,握著嗩吶,忽然笑了。
他望著那道身影,緩緩道:「你找的人,在林子裡面。」
「進來找。」
陣前,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
一步一步,走去。
身後,是檮杌鐵青的臉,和滿場死寂的魔軍。
它沒有聽檮杌的話。
它甚至沒有看檮杌一眼。
左九葉從箭樓上走下來,莫千依迎上來,「它要找的人,在紫杉林里?」
「我不知道。」左九葉說,「但我知道,它昨晚進林子,不是來殺人的。」
「那它是來做什麼的?」
「來找人的。」左九葉望著那道消失在林邊的背影,緩緩道。
「……你信它?」
「我不信它。」左九葉說,「但我信一件事——它要是真聽檮杌的,剛才那一句話,就不會說出口。」
「檮杌那老臉,今天丟大了。」莫千依沉默了一會兒:「它找的人,會是誰?」
左九葉望著紫杉林深處,他也想知道。
目前為止,唯一的好訊息就是,檮杌這張牌好像不認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