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在紫杉林外站了三天。
不動。
魔軍換了三班崗,沒有一個人敢越過它半步。
檮杌從陣前挪到了後營,又從後營挪回了陣前,他坐不住。
第一天,他冷笑:「站!本座看你能站到幾時!」
第二天,他陰沉著臉,灌了整壇酒。
第三天,他摔了酒罈,指著紫杉林罵了半宿,罵到後半夜,聲音啞了,還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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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杉林牆頭上,黑瑤抱著劍,看著那道身影:「三天了。它連眼皮都沒眨過。」
它不用吃喝,它是個影子。」
影子才可怕,影子不會累。
「檮杌急什麼?」小芻啃著乾糧,含糊道,「他兵多——」
「他急。」黑瑤打斷他,「他急的是,他那張王牌,當著三軍的面,站到對面去了。這是尊嚴問題。」
「哈哈,看來這張牌,他拿不回去了。」黑瑤看著那道身影,「除非——它自己想回去。」
檮杌終於忍不住了,「你聽好了!臣服與本座!否則,本座就燒了這口棺材!」
黑瑤喃喃自語,「燒棺能震懾那個東西麼?」
「它出棺了,可它的靈,還拴在棺上。」左九葉盯著那口棺,「它這三天,從來沒背對過那口棺的方向。」
牆頭上一片寂靜。
烏鐵塔攥著斧子,「那他娘的……這個鬼東西,它到底是站咱們這邊,還是站那邊?」
「它哪邊都不站。」左九葉說,「它只是,還沒找到它要找的人。」
左九葉來到了它身後十步,站定。
它沒有回頭。
「你不該出來。」它說。
「我知道。」左九葉說,「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檮杌說的,是真的嗎?」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左九葉以為它不會回答了,它才開口:「……真的。」
「我出棺,只能走這麼遠。再遠,靈就散了。三百年前,他把我的魂,鎖進了那口棺里。」
「你恨他?」左九葉問。
「不恨。」它說,「我謝他。」
「謝他?」
「沒有那口棺,我早就散了。」它望著天邊的月亮,「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能出棺的這一天。他給了我這一天——我謝他。」
左九葉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嗩吶。
「我給你吹支曲子吧。」
「……什麼曲?」
「安魂曲。」
它終於回過頭,看著左九葉:「給誰安的魂?」
「給你。」
「我沒有魂。」它說,「我只有靈還鎖在棺材裡。」
「那更該聽了。」左九葉說,「鎖著的靈,也是魂。」
嗩吶聲在夜風裡響起來。
第一重,安魂。
不是鎮煞,不是殺伐。
就是一支很簡單的曲子,像娘親哄孩子睡覺時哼的那種。
那道身影站著,聽著。
月光落在它肩上,它一動不動。
一曲吹完,左九葉放下嗩吶:「你三百年,沒睡過覺吧。」
它一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走路,沒有聲音。」左九葉說,「只有失眠了三百年的人,才會走路那麼輕。」
「他跟我說過一樣的話。」它忽然說。
「……誰?」
「我記不清了。」它低下頭,「我只記得,他那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然後他把我做的弓拿走,說——等我回來。」
「他說等他回來,讓你好好睡覺?」左九葉問。
「嗯。」
「那你睡了嗎?」
「沒有。」它說,「我怕我一睡著,他回來的時候,沒人給他開門。」
夜風很大。
左九葉忽然覺得,站在面前的這個東西,不像凶煞,不像魔種,不像影子。
像一盞忘了吹滅的燈。
「你這個人,很奇怪。」它看著左九葉。
「奇怪的人,才寫得出第二曲。」左九葉笑了笑,「你在外面站了三天,夠久了。回去睡一會兒吧——哪怕睡在棺材邊上。」
「……好。」
它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口黑棺的方向。
路過檮杌的大營,滿營魔兵噤若寒蟬。
它在那口棺前坐下,靠著棺身,閉上眼睛。
沒有人知道,它到底睡沒睡著。
紫杉林里,岩焱坐在箭樓上,把那把弓翻來覆去地看。
莫千依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弓給我看看。」
岩焱遞過去。
莫千依藉著月光,看弓身上那道舊痕,看了很久。
「這不是磨損。」她說,「這是字。」
「字?」岩焱湊過來,「我認不出——」
「這是箭譜。聖神時代的箭譜。」莫千依的指尖順著筆劃慢慢描,「前半句是——『一箭,射煞祖』。」
「後半句呢?」
「磨損了。」莫千依搖頭,「看不清了。」
「它說,這把弓,射穿過煞祖的心口。」
「不是射穿心口的那一箭。」莫千依忽然說,「是另外半箭。」
「什麼意思?」
「萬古戰場上,射穿煞祖心口的那一箭,天下只有一箭。這把弓上刻的,是『一箭』——可煞祖身上,有兩處傷。」莫千依望著弓,「一處在心口,一處在眉心。」
「心口那一箭,是射出去的那一箭。眉心那一箭,是沒射出去的那一箭。」
岩焱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意思是……當年射煞祖的是兩個人?」
「或者。」莫千依把弓還給她,聲音很輕,「是一個人,兩箭——第二箭,他留了一輩子。」
「他為什麼不留?」
「因為第二箭射出去,」莫千依看著岩焱的眼睛,「煞祖就死了。可煞祖一死,四凶的煞氣沒了主——那方天地,會先塌。」
岩焱握緊了弓。
弓在,人在。
弓沒了,人也就沒了。
是那支,沒射出去的箭。
…………
左九葉望著遠處那口黑棺,望著靠著棺材坐著的那個影子。
黑瑤走到他身邊,「你打算怎麼辦?檮杌真要燒棺?」
「他不會燒。」左九葉說。
「你怎麼知道?」
「他燒了,他就沒有東西能威脅我了。」左九葉淡淡道,「那口棺,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他捨不得。」
「那你打算……」
「我去見見他。」
「你瘋了?!」黑瑤一把抓住他,「那是檮杌!你——」
「我是去談買賣的。」左九葉笑了笑,「趁他還沒想明白,那口棺材,到底值多少錢。」
「你拿什麼跟他談?」莫千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左九葉回頭,看見娘親站在晨霧裡,看著他。
「拿他丟不起的東西。」左九葉說,「那口棺,他留著沒用,裡面的東西,已經不認他了。他養了三百年,沒養熟,再砸在手裡,就是個笑話。」
「他要是不賣呢?」
「他不會不賣。」左九葉笑了笑,「檮杌不會虧的。有人遞梯子,他一定會下。」
「可他要的價,不會便宜。」
「我知道。」左九葉望著遠處那口黑棺,「他要的價,大概是我這條命。」
「那你還去?!」
「娘。」左九葉看著她,忽然說,「你又記起什麼了,在曾經看過的混沌記憶里?」
莫千依沉默了一會兒,「有個人,跟在聖神身後,揹著工具袋,弓和箭都是它修的。聖神身邊所有人都在殺敵,只有它在修弓。」
「它不殺敵?」
「它殺不了。」莫千依的聲音很輕,「它是個影子。影子,殺不了人。」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娘,你說——」他望著那道坐在棺邊的身影,「一個殺不了人的影子,為什麼會答應檮杌出棺?」
「你有聖神之力,但同樣吞噬了混沌魔魂,所以你的氣息對於他來說,是陌生的。」
「有道理。」左九葉說,「先不管這些了,我去把它的靈,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