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礫部落中那口黑棺的棺蓋,是第七天,被徹底推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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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六天,棺蓋每天只開一道縫。
檮杌每天都會來後殿,站在棺前,說一會兒話。
說的什麼,沒人聽得清。
有膽大的魔將偷偷聽過一回,聽見檮杌在跟棺材說話,那魔將回去就病倒了,再也不敢往後殿看一眼。
第七天,棺蓋落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殿外,魔將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棺里那個東西走出來的時候,沒有煞氣,沒有魔氣,沒有威壓。
甚至沒有腳步聲。
它只是走出來,站在殿中,像一個人。
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凶神惡煞。
是一個本該是凶煞的東西,偏偏像人。
檮杌坐在上首,他看著那個身影,眼神里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忌憚:「本座養了你三百年。」
它不說話。
「當年撿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快廢鐵。」檮杌緩緩道,「三百年,本座用盡了天下的煞氣養你,可你身上,始終一絲煞氣都不沾。本座那時候不明白。現在,本座明白了——你不是養不沾煞,你是生來,就不在煞里。」
它還是不說話。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檮杌站起身,望向紫杉林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屍兵有煞,那混元之力能鎮住。可你身上,一絲煞氣都沒有。本座倒要看看,他那混元之力對『人』,管不管用。」
紫杉林,中樞。
左九葉出關當下,紫杉林的迷蹤陣,輕輕嗡鳴了一聲。
像是這片天地,在向他問好。
黑瑤第一個迎上來,上下打量他,半天憋出一句:「……成了?」
「成了。」左九葉點頭,「第一曲。」
「第一曲?」戌狗撓頭,「那後面還有八曲呢?」
「曲是死的,人是活的。」左九葉說,「先看看,第一曲夠不夠用。」
他取出嗩吶,當著眾人的面,吹了半段。
曲聲一起,所有人都覺得身上一輕。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東西,忽然被什麼托住了。
岩焱握弓的手,第一次鬆開。
烏鐵塔咧嘴:「好傢夥,這曲子,聽著就解氣。」
小芻閉著眼聽了一會兒,小聲嘟囔:「……比上次那支鎮魂調,好聽。」
「那是。」左九葉笑著說道,「嗩吶這玩意兒,吹對了就是提氣的,吹錯了就是送終的。」
眾人都笑了。
戌狗卻皺眉,「這曲子是專門震懾煞的?」
「對。」左九葉點頭,「《鎮煞九曲》,鎮的就是煞。」
莫千依站在人群後面,望著兒子的背影,心裡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只鎮煞。
她默默想。
那若來的東西,沒有煞呢?
當夜,辰龍翻進中樞,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蒼礫那邊,出棺了。」
「什麼出棺?」黑瑤問。
「那口黑棺。」辰龍說,「前些日子不是說,檮杌推開過它一回麼?這回,徹底開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我混進蒼礫,頭盔到一眼——從裡面,走出來個東西。」
「什麼來路?」
「不知道。」辰龍搖頭,「它沒有煞氣,沒有魔氣,連走路都像個人。可我看了它一眼,後背到現在還是涼的。」
「像人?」烏鐵塔嗤笑,「像人,那不就是人?怕個卵!」
「不是人。」辰龍打斷他,「人,不會有那種眼神。」
「什麼眼神?」岩焱問。
辰龍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不知道。」
殿中一靜。
黑瑤望向左九葉。
左九葉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自己在內景里悟到的,這片天地的規則,是上古聖神留下的鎮煞之曲,它壓制一切煞氣。
可若有一個東西,身上沒有一絲煞呢?
天地壓不住它。
他的曲子,也鎮不住它。
「檮杌這步棋……」左九葉緩緩道,「是沖我來的。」
「林子裡!林子裡站著個東西!」話沒說完,小芻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進林子了?」黑瑤猛地起身,「迷蹤陣呢?!」
「陣沒被觸動!」小芻臉都白了,「它走進來,大陣一點反應都沒有!」
紫杉林的迷蹤陣,鎮不住它。
左九葉一步踏出。
月色下,紫杉林一道身影靜靜站著。
它就站在那裡,隔著百丈,與左九葉對視。
那眼神,空洞死寂。
「果然,這傢伙身上沒有煞。」左九葉說。
「那它還算是東西麼?」烏鐵塔發現自己連刀都沒拔出來,不是不想拔,是拔刀的手,第一次不聽使喚。
岩焱默默搭上了箭,瞄著那道身影的眉心。
那道身影,緩緩偏了偏頭。
它看著岩焱,然後,它開口了,「你的箭,認得我?」
岩焱的指尖,猛地一顫,那一瞬,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雙手,這把弓,這支箭——好像在哪裡,已經見過它很久了。
左九葉握緊了嗩吶,「這個東西站在這裡,整片林子的氣,都在繞著它走。像是……這片天地,也摸不透它。」
「娘,」左九葉看向走來的莫千依,「你見過這種東西麼?」
莫千依仔細盯著前方,「在混沌的記記憶里見過一次。好像是所有凶煞都避著它走。後來我也尋覓調查過,這裡的老人說,那個東西是聖神身邊的一道影子。」
「後來呢?」
「沒人再見過它。」莫千依說,「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左九葉沒有再問。
他望著那道身影,忽然覺得,自己悟出的那支曲子,好像還不夠。
鎮煞,可若是連天地都鎮不住的東西呢?
那道身影,又開口了,「你在怕我。」
左九葉沒否認,「我在想,怎麼對付你。」
「對付我?」那道身影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微微歪了歪頭,「你連我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是什麼?」
那道身影沒有回答。
它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林外走去。
像來時一樣,沒有煞氣,沒有腳步聲。
「我會再來。」它沒有回頭,「在你準備好之前,我會再來。」
紫杉林外,月色下,那道身影消失在夜風裡。
像從未來過。
可左九葉知道,它來過了。
它什麼都沒做。
只是來,看了他一眼?
——這比做了什麼都可怕。
回帳後,暗哨的回報,一條接一條送進來。
「西南第一道哨:它從我們面前走過,沒有動手,攔不住,也沒法攔。」
「西面第二道哨:它停了一下,看了我們一眼,又走了。」
「北面第三道哨:它繞開了村子,沒有驚動一個人。」
戌狗念完,「它一路走過來,如入無人之境——咱們的防線,對它就是擺設。」
「不是防線沒用。」左九葉說,「是咱們的防線,防的都是有煞的東西。它沒有煞,咱們防它的那一套,全用不上。」
「那怎麼辦?」黑瑤問。
「它說,它會再來。」左九葉望著帳外的月色,緩緩道,「在它再來之前,我得把第二曲,寫出來。」
極北,深淵。
窮奇忽然笑了,「棺內的那個老東西……檮杌都捨得放出來了。有意思。這盤棋,越來越好玩了。」
他沒有動。
他從來都不急著動。
他只是在看。
看檮杌出牌,看那聖神接招,看這盤棋,最後會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