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屍圍林。
晨霧裡,那些身影搖搖晃晃地爬出地面,通體漆黑,眉心一點猩紅,像一隻只睜開的眼睛。
它們不說話,不嘶吼,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頓地,朝紫杉林走來。
那種沉默,比任何嘶吼都瘮人。
黑瑤數了三遍,臉色越來越沉:「一百三十七具。還在往外爬。」
「娘的,不算多,卻也不少!」戌狗一刀劈碎撲上來的血屍,碎肉濺了一臉,「這玩意兒砍碎了還能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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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屍不是魔軍。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疲倦,被砍斷了手,就用牙咬;被劈成兩半,兩半都在爬。
紫杉林外圍的部族勇士們第一次對上這種東西,被打得連連後退。
「頂住!」小芻抱著成捆的箭矢在陣地間跑,「箭來了!箭來了!」
一具血屍忽然從地下鑽出,撲向小芻。
「咻——!」
一支箭破空而至,釘穿它的眉心。
「回你姥姥家去。」岩焱站在高處,收弓,又搭上三支箭。
「砍碎沒用。」岩焱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射它眉心!」
她彎弓,搭箭,瞄準一具血屍眉心那點猩紅。
「咻——!」
箭矢破空,精準釘入猩紅。
那具血屍的動作,猛地僵住。
然後,轟然倒地,化作飛灰。
「眉心!」岩焱的聲音響徹戰場,「它們眉心裡那顆猩紅,是核心!碎了核心,它就死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或許,是那一夜,她親手射碎舅舅眉心的猩紅時,就已經記住了。
那一箭,她送走了舅舅。
今日,她用同一處弱點,送走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
「好樣的,小師妹!」戌狗咧嘴,一刀捅進面前血屍的眉心。
血屍倒地成灰。
「都聽好了!照岩統領說的打!」
機動隊和部族勇士們精神大振,紛紛照著血屍眉心招呼。
局勢,瞬間逆轉。
一百三十七具血屍,在半個時辰內,被清了七七八八。
「不對。」黑瑤沒有放鬆,死死盯著血屍退去的方向,「你看——」
血屍,在撤退。
不是潰逃。
是有序成群結隊朝一個方向撤去。
那個方向,不是極北。
是東面。
黑瑤的臉色變了,「東面……是烏鐵塔的據點!」
「它們的目標不是紫杉林!」岩焱也反應過來了,「是東面!那一仗,我們在東面殺了多少魔軍——那些魂血,還沒收!」
「所以這些不是來打我們的。」黑瑤咬牙,「是來收屍的!」
「收那些死在東面的魔軍魂血!」
「圍林,是拖住我們!」
一瞬間,所有人心頭都涼了半截。
他們以為自己在守關。
結果,是被人家當猴耍。
「辰龍!」黑瑤厲喝,「你帶機動隊,抄近路去東面,截住它們!」
「黑蠻軍,跟我走!」
「岩焱,你箭快,留在這兒——紫杉林,不能沒人守。」
「戌狗,你留林里,萬一再有血屍,你頂著。」
「老娘去東面,剁了那幫腌臢東西!」
話音未落,黑瑤已經率黑蠻軍絕塵而去。
東面,烏桓據點。
烏鐵塔正在加固工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像是……無數腳步踩在爛泥里的聲音。
他抬頭,臉色瞬間慘白。
血屍。
漫山遍野的血屍,正朝著據點湧來。
「敵襲!!」烏鐵塔嘶吼,「所有人,上牆!」
據點裡的烏桓勇士們剛拿起武器,血屍潮已經撞上了圍牆。
它們不攻城。
它們趴在地上,張開嘴,瘋狂吮吸著泥土裡的魂血。
那是三天前那場打糧戰留下的魔軍的血,還滲在這片土裡。
「它們在吃土!」有勇士驚叫。
「吃土個屁!」烏鐵塔罵了一聲,「它們在吃魂血!攔住它們!」
烏桓勇士們衝下圍牆,與血屍廝殺在一起。
但血屍太多了。
殺了一具,還有十具。
它們根本不還手,只顧著趴在地上吸魂血,吸完就變得更強壯、更快、更凶。
「娘的,這東西越吃越壯!」烏鐵塔砍翻一具血屍,自己也被另一具抓傷了手臂,血流如注,「打眉心!眉心!」
烏桓勇士們學著岩焱的打法,專捅眉心。
效果顯著,但血屍太多,殺不過來。
眼看據點就要被血屍潮淹沒——
遠處,煙塵滾滾。
「烏鐵塔!給老娘撐住!」
黑瑤率黑蠻軍趕到,水晶劍出鞘,一劍劈飛一具血屍的頭顱,又反手捅進另一具的眉心。
她身後,黑蠻勇士們怒吼著殺入戰場,長矛、彎刀、鐵盾,專照血屍眉心招呼。
「打眉心!」黑瑤的聲音響徹戰場,「一具都別放跑!」
黑蠻軍如虎入羊群,與烏桓勇士合兵一處,血屍潮終於被壓住了。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血屍在圍剿中成片倒下,化作灰燼。
這一戰,從日出殺到日頭偏西。
據點外,遍地灰燼。
黑瑤拄著水晶劍,喘著粗氣,渾身是血。
她身邊,黑蠻勇士們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有人還能喘氣,有人已經永遠閉上了眼。
烏鐵塔一條胳膊吊著繃帶,另一條胳膊還拄著刀:「大帥,血屍……都清了。」
「嗯。」黑瑤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掃過戰場,忽然定格。
遠處,一具血屍,沒有逃。
它站在一片灰燼中央,緩緩抬起頭,望著黑瑤。
它的眉心,沒有猩紅。
它開口了。
「告訴那個聖神——」沙啞的聲音,從它嘴裡吐出!
是窮奇!
「他的糧倉,本座收下了。他的戰場,本座吃定了。讓他,好好閉關。等出關的時候,來極北——找本座。」
話音落下,那具血屍轟然碎裂,化作一灘黑水,滲入地下。
黑瑤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怒。
窮奇從頭到尾,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圍林,是收魂血。
他收魂血,是為了……好像是為了打發無趣……
「黑瑤。」烏鐵塔忽然開口,「那老東西說的『糧倉』,是咱們死去的兄弟。他拿咱們兄弟的魂血,餵他的屍兵。這筆帳,不能就這麼算了。」
黑瑤沒有回頭,「記在刀上。」
「什麼意思?」烏鐵塔走過來,「那老東西,讓聖神去極北?」
「他在釣魚。」黑瑤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怎麼辦?」
「回去。告訴巫婆邏。想讓我們亂,我們偏不亂。他釣不到魚,急的就是他。」
紫杉林,樹屋外。
莫千依聽完黑瑤的匯報,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樹屋的方向,忽然,微微一怔。
樹屋裡,曲聲變了。
不再是鎮壓混沌魔魂的鎮魂調。
而是一支,她們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清越,悠長,像山泉流過石澗,又像月光落滿林間。
紫杉林的迷蹤陣,在曲聲中,輕輕震顫。
那些瀰漫在林間的禁忌之力,竟隨著曲聲,緩緩流動起來。
黑瑤站在樹下,聽著那曲子,忽然覺得,心裡那股憋著的火氣,被一點點撫平了。
「這是……」黑瑤呆住了。
莫千依的眼底,有光,「第九重之上。」
「他自己譜寫的九重之上。」
樹屋裡,左九葉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嗩吶,輕輕笑了:「《鎮煞九曲》成了。」
紫杉林的迷蹤陣還在輕輕震顫,像是這片天地,也在聽他的曲子。
他望向極北的方向,「釣魚?那就看看,誰才是那條魚。」
極北,萬古禁忌深淵。
窮奇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魂血,收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該給那聖神,加點料了。他若不來極北,本座就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