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血潮

  血屍圍林。

  晨霧裡,那些身影搖搖晃晃地爬出地面,通體漆黑,眉心一點猩紅,像一隻只睜開的眼睛。

  它們不說話,不嘶吼,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頓地,朝紫杉林走來。

  那種沉默,比任何嘶吼都瘮人。

  黑瑤數了三遍,臉色越來越沉:「一百三十七具。還在往外爬。」

  「娘的,不算多,卻也不少!」戌狗一刀劈碎撲上來的血屍,碎肉濺了一臉,「這玩意兒砍碎了還能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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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屍不是魔軍。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疲倦,被砍斷了手,就用牙咬;被劈成兩半,兩半都在爬。

  紫杉林外圍的部族勇士們第一次對上這種東西,被打得連連後退。

  「頂住!」小芻抱著成捆的箭矢在陣地間跑,「箭來了!箭來了!」

  一具血屍忽然從地下鑽出,撲向小芻。

  「咻——!」

  一支箭破空而至,釘穿它的眉心。

  「回你姥姥家去。」岩焱站在高處,收弓,又搭上三支箭。

  「砍碎沒用。」岩焱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射它眉心!」

  她彎弓,搭箭,瞄準一具血屍眉心那點猩紅。

  「咻——!」

  箭矢破空,精準釘入猩紅。

  那具血屍的動作,猛地僵住。

  然後,轟然倒地,化作飛灰。

  「眉心!」岩焱的聲音響徹戰場,「它們眉心裡那顆猩紅,是核心!碎了核心,它就死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或許,是那一夜,她親手射碎舅舅眉心的猩紅時,就已經記住了。

  那一箭,她送走了舅舅。

  今日,她用同一處弱點,送走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

  「好樣的,小師妹!」戌狗咧嘴,一刀捅進面前血屍的眉心。

  血屍倒地成灰。

  「都聽好了!照岩統領說的打!」

  機動隊和部族勇士們精神大振,紛紛照著血屍眉心招呼。

  局勢,瞬間逆轉。

  一百三十七具血屍,在半個時辰內,被清了七七八八。

  「不對。」黑瑤沒有放鬆,死死盯著血屍退去的方向,「你看——」

  血屍,在撤退。

  不是潰逃。

  是有序成群結隊朝一個方向撤去。

  那個方向,不是極北。

  是東面。

  黑瑤的臉色變了,「東面……是烏鐵塔的據點!」

  「它們的目標不是紫杉林!」岩焱也反應過來了,「是東面!那一仗,我們在東面殺了多少魔軍——那些魂血,還沒收!」

  「所以這些不是來打我們的。」黑瑤咬牙,「是來收屍的!」

  「收那些死在東面的魔軍魂血!」

  「圍林,是拖住我們!」

  一瞬間,所有人心頭都涼了半截。

  他們以為自己在守關。

  結果,是被人家當猴耍。

  「辰龍!」黑瑤厲喝,「你帶機動隊,抄近路去東面,截住它們!」

  「黑蠻軍,跟我走!」

  「岩焱,你箭快,留在這兒——紫杉林,不能沒人守。」

  「戌狗,你留林里,萬一再有血屍,你頂著。」

  「老娘去東面,剁了那幫腌臢東西!」

  話音未落,黑瑤已經率黑蠻軍絕塵而去。

  東面,烏桓據點。

  烏鐵塔正在加固工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像是……無數腳步踩在爛泥里的聲音。

  他抬頭,臉色瞬間慘白。

  血屍。

  漫山遍野的血屍,正朝著據點湧來。

  「敵襲!!」烏鐵塔嘶吼,「所有人,上牆!」

  據點裡的烏桓勇士們剛拿起武器,血屍潮已經撞上了圍牆。

  它們不攻城。

  它們趴在地上,張開嘴,瘋狂吮吸著泥土裡的魂血。

  那是三天前那場打糧戰留下的魔軍的血,還滲在這片土裡。

  「它們在吃土!」有勇士驚叫。

  「吃土個屁!」烏鐵塔罵了一聲,「它們在吃魂血!攔住它們!」

  烏桓勇士們衝下圍牆,與血屍廝殺在一起。

  但血屍太多了。

  殺了一具,還有十具。

  它們根本不還手,只顧著趴在地上吸魂血,吸完就變得更強壯、更快、更凶。

  「娘的,這東西越吃越壯!」烏鐵塔砍翻一具血屍,自己也被另一具抓傷了手臂,血流如注,「打眉心!眉心!」

  烏桓勇士們學著岩焱的打法,專捅眉心。

  效果顯著,但血屍太多,殺不過來。

  眼看據點就要被血屍潮淹沒——

  遠處,煙塵滾滾。

  「烏鐵塔!給老娘撐住!」

  黑瑤率黑蠻軍趕到,水晶劍出鞘,一劍劈飛一具血屍的頭顱,又反手捅進另一具的眉心。

  她身後,黑蠻勇士們怒吼著殺入戰場,長矛、彎刀、鐵盾,專照血屍眉心招呼。

  「打眉心!」黑瑤的聲音響徹戰場,「一具都別放跑!」

  黑蠻軍如虎入羊群,與烏桓勇士合兵一處,血屍潮終於被壓住了。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血屍在圍剿中成片倒下,化作灰燼。

  這一戰,從日出殺到日頭偏西。

  據點外,遍地灰燼。

  黑瑤拄著水晶劍,喘著粗氣,渾身是血。

  她身邊,黑蠻勇士們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有人還能喘氣,有人已經永遠閉上了眼。

  烏鐵塔一條胳膊吊著繃帶,另一條胳膊還拄著刀:「大帥,血屍……都清了。」

  「嗯。」黑瑤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掃過戰場,忽然定格。

  遠處,一具血屍,沒有逃。

  它站在一片灰燼中央,緩緩抬起頭,望著黑瑤。

  它的眉心,沒有猩紅。

  它開口了。

  「告訴那個聖神——」沙啞的聲音,從它嘴裡吐出!

  是窮奇!

  「他的糧倉,本座收下了。他的戰場,本座吃定了。讓他,好好閉關。等出關的時候,來極北——找本座。」

  話音落下,那具血屍轟然碎裂,化作一灘黑水,滲入地下。

  黑瑤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怒。

  窮奇從頭到尾,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圍林,是收魂血。

  他收魂血,是為了……好像是為了打發無趣……

  「黑瑤。」烏鐵塔忽然開口,「那老東西說的『糧倉』,是咱們死去的兄弟。他拿咱們兄弟的魂血,餵他的屍兵。這筆帳,不能就這麼算了。」

  黑瑤沒有回頭,「記在刀上。」

  「什麼意思?」烏鐵塔走過來,「那老東西,讓聖神去極北?」

  「他在釣魚。」黑瑤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怎麼辦?」

  「回去。告訴巫婆邏。想讓我們亂,我們偏不亂。他釣不到魚,急的就是他。」

  紫杉林,樹屋外。

  莫千依聽完黑瑤的匯報,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樹屋的方向,忽然,微微一怔。

  樹屋裡,曲聲變了。

  不再是鎮壓混沌魔魂的鎮魂調。

  而是一支,她們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清越,悠長,像山泉流過石澗,又像月光落滿林間。

  紫杉林的迷蹤陣,在曲聲中,輕輕震顫。

  那些瀰漫在林間的禁忌之力,竟隨著曲聲,緩緩流動起來。

  黑瑤站在樹下,聽著那曲子,忽然覺得,心裡那股憋著的火氣,被一點點撫平了。

  「這是……」黑瑤呆住了。

  莫千依的眼底,有光,「第九重之上。」

  「他自己譜寫的九重之上。」

  樹屋裡,左九葉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嗩吶,輕輕笑了:「《鎮煞九曲》成了。」

  紫杉林的迷蹤陣還在輕輕震顫,像是這片天地,也在聽他的曲子。

  他望向極北的方向,「釣魚?那就看看,誰才是那條魚。」

  極北,萬古禁忌深淵。

  窮奇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魂血,收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該給那聖神,加點料了。他若不來極北,本座就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