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閉關。」左九葉說。
殿中一靜。
「多久？」黑瑤問。
「不知道。」左九葉坦然道，「也許三天，也許三個月。」
「那魔軍——」
「還有我娘親。」左九葉看向黑瑤，「畢竟咱倆還算熟絡，所以部族聯盟我就交給你了。八路圍點雖然破了，但檮杌不會善罷甘休。我閉關期間，同盟一切軍務，你做主。」
黑瑤張了張只憋出一句：「……老娘儘量。」
「不是儘量。」左九葉說，「是必須。」
「萬一……萬一檮杌親來呢？」戌狗忍不住問。
「他不會。」左九葉搖頭，「其一，我娘親還在。其二饕餮一直在蒼礫首城盤踞呢，那兩傢伙的聯盟可不是堅不可摧的，雖是都有被一方吞併的可能性，所以檮杌不會離蒼礫地界，更何況暗處還有個窮奇！他最多，是派那些魔種雜碎來試探。」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試探，你們就打得過。」
「要是試探都擋不住呢？」岩焱開口，聲音很輕。
左九葉看了她一眼：「那就撤。人活著，比守著一片林子重要。紫杉林可以丟，人不能丟。」
殿中安靜了一瞬。
「明白了。人在，地在。」烏鐵塔直接回應，「你要是閉關出來，發現地丟了——那一定是我們人也沒了。」
左九葉笑了，「不會。我信你們。」
他又看向莫千依：「娘，我閉關的地方，需要你幫我守。」
「守什麼？」莫千依問。
「守我的心。」左九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體內的混沌魔魂，一直沒消停。這次閉關，我要把它，徹底收拾了。」
莫千依沉默片刻：「你知道，這有多險麼？」
「我知道。」左九葉說，「但我更知道，留著它，我就永遠破不開這片天地。等我出關，我要讓這片天地，再也壓不住我。」
當夜，紫杉林深處，一座廢棄的樹屋。
這裡是莫千依當年隱居的地方，木屋簡陋，卻乾淨得出奇。
「就在這裡？」左九葉問。
「這裡安靜。」莫千依說，「而且，迷蹤陣的核心就在這附近。你要悟這片天地的規則——這裡，是離它最近的地方。」
左九葉點了點頭。
「去吧。」莫千依說，「娘在這兒，給你守著。」
他盤膝坐在樹屋前，沒有急著動用任何力量。
將心神全部沉浸入《天曲九歌》功法之中。
九重天曲，每一重，都是一重天地。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把《天曲九歌》吃透了。
可這片被禁忌籠罩的天地中央，他忽然覺得，自己連第一重，都還沒真正聽懂。
「那就從頭，再聽一遍。」他取出嗩吶。
閉關，開始。
左九葉嘗試用混元聖力衝擊天地的壓制。
結果，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這片天地對他的壓制，紋絲不動。
他嘗試用混沌本源去感應規則的紋路。
結果，混沌魔魂像被驚動的蛇，猛地反撲，在他體內翻江倒海。
他不得不花了大半夜，才把它重新壓下去。
他放棄了一切力量，只做一件事。
吹嗩吶。
一曲《鎮魂調》，在紫杉林深處緩緩響起。
莫千依站在遠處，聽著那曲聲，眼底忽然有些複雜。
來到這片世界後，她每每想起自己的爹爹，也都會吹響這首曲子。
曲聲悠揚，穿過林間，落在紫杉林的每一片葉子上。
然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左九葉感覺到，天地的壓制，在曲聲中，微微鬆動了一瞬。
很輕，很淡。
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規則……在聽曲子？」
他繼續吹。
一曲接一曲，一天接一天。
白天吹曲，夜裡打坐，以曲音鎮壓體內躁動的混沌魔魂。
莫千依每日只在遠處聽一會兒曲聲。
她聽著那曲子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穩，眼底的擔憂，終於淡了幾分。
到第七天，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望著天空，緩緩開口：「原來如此。這片天地的規則，不是鐵板一塊。它是一首曲子。一首，上古聖神留下的鎮煞曲。」
「它壓制一切『煞氣』——凶煞、魔煞、血煞，還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混沌魔魂。」
「我一直以為，是天地在針對我。其實不是。是天地，在替我壓著體內的煞。只要混沌魔魂還在我體內一天，我就永遠被壓制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鋒芒，前所未有地銳利，「所以，要想破開這片天地——先得破開我自己。」
話音落下，他體內那道沉寂的混沌魔魂，彷佛感應到了什麼，驟然狂暴起來。
意識海深處，掀起滔天巨浪。
混沌魔魂，反撲了。
「你……想……煉化本座……」
一道沙啞、暴戾的聲音，在左九葉的識海中炸響。
「痴心妄想！」
混沌魔魂化作一尊漆黑巨影，獠牙森然，雙目猩紅，俯瞰著識海中那道白衣身影。
那是左九葉自己的影子。
黑暗的、暴戾的、貪婪的影子。
「本座是萬古凶煞，是你那點混元之力，吞不掉的！你煉化本座，本座就吞了你！」
左九葉立在識海中央，面對那尊自己的黑暗倒影，緩緩舉起了嗩吶。
「吞我？」他咧嘴一笑，「你試試。」
嗩吶聲，在識海中炸響。
不是攻擊。
是鎮魂。
一曲《鎮煞曲》，如天雷滾滾，壓向那尊黑暗巨影。
巨影嘶吼，張開血盆大口，竟一口將那曲音吞了下去。
「就這點本事？哈哈哈哈！」
左九葉沒有慌。
他指尖在嗩吶上輕輕一抹，換了個調子。
《百鳥朝鳳》。
這一曲，他在凡間吹過，在春花樓吹過，在皇城吹過。
今日，他在自己的識海里，吹給另一個自己聽。
曲聲如百鳥齊鳴，穿過黑浪，落在那尊巨影身上。
巨影的動作，忽然僵了一瞬。
「你……」它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驚疑，「這是什麼曲子！」
「我的曲子。」左九葉說，「送你的。」
他繼續吹。
一步一個腳印，迎著黑浪，往前走。
黑暗越濃，他的曲聲越亮。
黑浪越猛，他的腳步越穩。
三天三夜。
不知過了多久，黑浪終於平息。
那尊黑暗巨影，被鎮在識海一角，蜷縮成一團，再無聲息。
左九葉放下嗩吶，緩緩睜開眼。
他感覺，體內的混沌魔魂，第一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而在鎮壓混沌魔魂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了一些碎片。
萬古之前的碎片。
四凶同源。
煞祖分裂。
聖神鎮凶。
還有……
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深淵之上，緩緩回頭。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但他記住了一句話：「煞，是殺出來的。要鎮住它，得先懂它。」
左九葉握著嗩吶，沉默了很久。
這句話，是他方才鎮壓混沌魔魂時，從萬古碎片裡「聽」見的。
他不知道是誰說的。
但他覺得，說這句話的人，一定也走過他正在走的路。
樹屋外，莫千依望著紫杉林深處，忽然皺起了眉頭。
遠處，一具猩紅的血屍，正緩緩爬出地面。
它望著紫杉林的方向，空洞的眼眶裡，滿是貪婪。
窮奇的血屍，來了。
莫千依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看著那具血屍，看著它一步一步，逼近紫杉林的外圍。
然後，血屍的腳步，停住了。
因為它的面前，站著一排人。
黑瑤、戌狗、岩焱、烏鐵塔。
「聖神在閉關。」黑瑤緩緩拔出水晶劍，「你們這些腌臢東西，就別去打擾他了。要見聖神，先過老娘這關。」
血屍沒有後退。
它緩緩裂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
它身後，地面開始隆起。
一具，兩具，三具……
數十具血屍，從地下爬了出來。
黑瑤握緊水晶劍，冷笑：「來多少，老娘剁多少。」
而紫杉林深處，樹屋裡，左九葉緩緩睜開眼。
他望著識海中那團被鎮壓的黑暗，輕聲自語：
「煞是殺出來的。要鎮住它，得先懂它。」
「現在，我開始懂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嗩吶，忽然笑了：
「鎮煞九曲……就由我自己，來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