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礫王宮,魔焰長明。
檮杌坐在王座之上,指尖把玩著那口新抬進來的黑棺,像把玩一件玩具。
「這口,先留著。」他忽然開口,將黑棺隨手放到一旁。
殿外,一名魔將跪地聽令。
「傳本座令,」檮杌的聲音慢悠悠的,「六路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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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本座倒要看看,什麼狗屁的聯盟能護幾處。」
雲端之上,饕餮嚼著一顆血色的魂珠,含糊道:「你就不怕把他逼急了,直接殺過來?」
「他敢來,你攔著。」檮杌頭也不抬。
「我攔?」饕餮哼哼,「你給的那點魂珠,可不夠我賣命的。」
「放心,」檮杌終於抬頭,眼底一片幽深,「等那小丫頭的赤子之心魂徹底熟透,本座親手摘給你。至情至愛,萬中無一。」
饕餮舔了舔嘴角,不說話了。
拂曉,紫杉林,聯軍大營。
六道急報,幾乎同時拍在黑瑤案頭。
「六路?」黑瑤猛地起身,黑鱗甲冑嘩啦作響,「這些狗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東面,烏桓部頂上去。南面,黑蠻主力鎮守。西面,其餘部族聯軍輪換接戰。三路魔軍,硬扛!」
「剩下三路,」她抬眼掃過殿中肅立的六道身影,「交給機動隊。哪裡有統領冒頭,就給我啃掉哪路。」
「領命!」戌狗第一個應聲,大步流星衝出營帳。
辰龍阿拉尚比亞科亞沒有應聲,只是笑了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沒有人看清他去了哪個方向。
黑瑤又看向角落裡那個斷臂的少年,「小芻,糧道和傷兵營你盯著。仗打到什麼時候,飯就要送到什麼時候。」
小芻重重點頭,轉身就跑。
他是羊村的農夫出身,不懂打仗,但他懂一件事:人吃飽了,才有力氣拼命。
「岩焱,你帶箭部居中策應,哪路告急,你的箭就落在哪路。」
岩焱點頭,背弓起身。
她走出營帳時,朝陽正好爬上紫杉林的樹梢。
中樞靜室,左九葉閉目盤坐。
一道傳音,自靜室中傳出,落在黑瑤耳畔,「有統領級,機動隊接。有凶神出手,我來。」
黑瑤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畢竟左九葉和巫婆邏這兩尊大神需要抓緊時間修煉突破,以應對大神級別的戰鬥。
東面營盤,殺聲震天。
烏桓部的勇士們,已經打退了魔軍兩波衝擊。
烏鐵塔渾身浴血,長刀卷刃,卻依舊站在最前面。
他本是戴罪之身,會盟那日,他當眾投敵,被左九葉當眾淨化血煞,饒了一命。
自那以後,他在同盟里抬不起頭。
今日,是他請命守東面。
「給老子頂住!」他嘶吼著,一刀劈翻一個魔兵,「老子把臉丟在東面,就要把臉,撿回來!」
第三波魔軍衝上來時,他的舊傷裂開了。
那是血煞被淨化後留下的暗傷,本不該如此拼命。
可他一步不退。
他身邊的一個年輕勇士,替他擋了一刀,倒在血泊里。
「烏首領……」那勇士抓著他的褲腳,聲音斷斷續續,「俺娘……在營里等俺……」
烏鐵塔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你娘,老子替你養!」他嘶吼一聲,長刀橫掃,把衝上來的三個魔兵齊腰劈斷,「都給老子,死!」
他硬生生又劈翻了三個魔兵。
直到魔軍退去,他才拄著刀,單膝跪地。
戰後,黑瑤巡營至此,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烏鐵塔。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年輕勇士的屍體。
「把他名字記上。」黑瑤的聲音平淡,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勇士,萬族都要記得他們的付出!」
烏鐵塔猛地抬頭,「理應如此!」
南面,辰龍阿拉尚比亞科亞的那一路,結束得無聲無息。
他摸進魔軍統領的營帳時,那統領還在喝酒。
「你是……」統領抬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是他帳下的親兵。
「我啊。」那\」親兵\」咧嘴一笑,「來取你命的。」
統領至死都沒想明白,自己的親兵是什麼時候被換掉的。
千顏術,三界那邊的西蜀戲宗秘術,在魅隱大陸,莫千依只傳了他一人。
西面,戌狗的那一路,出了岔子。
他砍翻最後一名魔將,正要收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回頭一看,被他砍死的魔兵,屍體……在動。
「詐屍了?」戌狗皺眉,上去又補了一刀。
那屍體不動了。
可緊接著,旁邊的屍體,也動了。
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戰場上所有魔兵的屍體,都在抽搐,都在爬起。
它們的眼睛,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濃稠的猩紅。
「這他媽是什麼!」戌狗厲喝一聲,一刀劈碎一具屍體的腦袋。
碎肉落地,卻像活物一般,蠕動著重新聚攏。
「嗷——!」
一具血屍撲向最近的部族勇士,咬住他的喉嚨,大口吞咽魂血。
「救人!」戌狗暴喝,衝上去一刀斬斷血屍的脖頸。
可更多的血屍,已經撲了上來。
它們不咬魔軍——它們連魔軍的屍體都啃。
無差別,吞噬一切。
黑瑤趕到時,西面已經亂了。
她掄起護盾,一盾砸碎撲來的血屍,碎肉濺了她一臉:「什麼鬼東西!」
岩焱的箭到了。
一箭,釘穿一具血屍的頭顱。
血屍不倒。
它緩緩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伸出腐爛的手,抓住眉心那支箭——就那麼,一寸一寸,拔了出來。
然後,它把箭,塞進了嘴裡。
嘎吱,嘎吱。
咽了下去。
岩焱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戌狗聲音發顫,「這不是檮杌的路數!」
就在這時,中樞方向,一道聖光,橫空掃過。
那聖光極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掠過整片戰場。
所有血屍,同時發出悽厲的嘶吼。
它們的身體,在聖光中滋滋冒煙,寸寸消融。
「嗷——!」
數百具血屍,在聖光中化作漫天黑煙。
黑煙凝聚,在半空中隱約凝成一張似笑非笑的鬼臉。
鬼臉俯瞰著下方眾人,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有意思……」
然後,消散。
戰場,重歸死寂。
黑瑤抹了一把臉上的碎肉,沉聲道:「剛才那是什麼?」
靜室中,莫千依的聲音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極北的味道。窮奇,出手了。」
眾人心頭,齊齊一沉。
六路襲擾,五路是魔軍。
第六路,是血屍。
檮杌在前,窮奇在後。
窮奇借檮杌的場子,往正道腹地,投放了一顆釘子。
它在試水。
也在,收魂血。
「傳令下去,」黑瑤的聲音冷得像鐵,「全營戒備。戰場上的屍體,一律焚燒,不許留一具!」
「是!」
當夜,紫杉林外,火堆綿延十里。
一具具屍體被投入火中,無論敵我。
火光映著一張張沉默的臉。
有勇士低聲問:「隊長,咱們自己人也燒?」
「燒。」隊長咬著牙,「黑瑤大帥說了,不能讓那些東西,借咱們兄弟的屍身還魂。」
「那……他們還能回家麼?」
隊長沉默了很久,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回家?他們的魂,早就回家了啊。」
火,燒了一整夜。
岩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指尖殘留的一縷黑煙。
「窮奇……」
她輕輕念著這個名字,眼底的恨意,像火一樣燒起來。
另一邊,中樞靜室。
莫千依望著極北的方向,緩緩開口:「檮杌在前,饕餮在後,窮奇……在暗處。它等的,是我們和雙凶,兩敗俱傷。」
左九葉睜開眼,目光平靜:「所以,我們不能讓這盤棋,按它想的走。」
「你有辦法?」
「沒有。」左九葉坦然道,「但辦法,從來不是想出來的。」
他望向窗外,紫杉林外,朝陽正盛:「是打出來的。」
與此同時,蒼礫王宮。
饕餮忽然抬起頭,鼻尖微動,慵懶的神色第一次有了變化。
「這味道……」
「怎麼?」檮杌抬眼。
「不是你的煞。」饕餮難得正色,「也不是我的。是那個老東西的。」
檮杌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窮奇?」
極北,萬古禁忌深淵。
血霧翻湧,一具巨大的血屍王,緩緩站起身來。
它高逾十丈,通體由萬千魔兵魂血凝成,一雙猩紅的巨目,望向南方紫杉林的方向,一道陰冷的笑聲,在黑暗中迴蕩:
「桀桀!這才是封禁之地該有的樣子,亂起來吧,燥起來吧!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