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盟次日,紫杉林外,晨霧未散。
昨夜歃血為盟的餘溫還在,新的防線已經鋪了出去。
七大部族與黑蠻的聯軍,以紫杉林為圓心,在四周要道紮下營盤——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死死牽扯住蒼礫的普通魔軍。
機動,則交給了莫千依的六大弟子和箭部統領岩焱。
這七個人不守任何一處,只遊走在布防四周——哪裡有魔軍統領冒頭,他們就出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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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左九葉和莫千依,坐鎮中樞,不看別的,只盯著蒼礫王城的方向。
那裡的兩尊凶神檮杌,饕餮。
部族勇士擋小卒,機動隊斬統領,聖神母子鎮凶神。
這就是誅魔盟的分工。
紫杉林的天然迷蹤陣,又被莫千依補了三層禁制。
如今的紫杉林,進得來,出不去。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今日來的,只會更狠。
一道黑影,出現在十里外。
斥候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黑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趕路,又像在散步。
等看清那是什麼,斥候的瞳孔驟然收縮,轉身就跑。
「報——!」
「魔軍!魔軍來了!」
「多少人?」聯軍大營里,黑瑤掀簾而出,黑鱗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就……就一個。」
「一個?」黑瑤皺眉,「一個魔軍,你跑成這樣?」
斥候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他……他拖著一口棺材。」
黑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率部趕到林前時,那黑影已經停在了三里外。
戌狗帶著機動隊,緊隨其後趕到。
一身漆黑的袍子,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臉。
他的身後,拖著一口黑棺。
棺身漆黑如墨,沒有花紋,沒有銘文,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煞氣,一絲絲從棺縫裡滲出來,所過之處,草葉枯萎,泥土發黑。
「來者何人!」戌狗上前一步,厲聲喝道,「紫杉林重地,止步!」
那黑影停下腳步。
他沒有抬頭。
他只是緩緩抬手,揭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五官清雋,依稀能看出生前的儒雅……
只是皮膚上爬滿了漆黑的魔紋,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臉頰,眉心一點猩紅,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岩焱正從營地趕來,腳步忽然釘死在原地。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
「長明……舅舅……」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砸得全場寂靜。
「焱丫頭。」魔屍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卻帶著一絲詭異的溫和,「好久不見。舅舅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他拍了拍身後的黑棺,「就在這兒,過來吃。」
岩焱的嘴唇在顫抖。
她記得,舅舅每次探望她,都會給她帶桂花糕,笑著揉她的頭:「焱丫頭想吃,舅舅天天給她帶。」
而且舅舅會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頭總是四塊桂花糕,整整齊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後來她長大了,桂花糕變成了兩塊、一塊。
舅舅說:「焱丫頭長大了,不愛吃甜的了。」
可她知道,那是舅舅越來越忙了,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最後一次見他,舅舅說:「焱丫頭,要是有一天,舅舅不在了……你替舅舅,把空谷家的禾苗種好。」
直到那一夜。
蒼礫王大開殺戒,空谷家滿門盡滅。
她因為外出傳耕種之法,逃過一劫。
她以為,舅舅死了。
她以為,只剩她一個人了。
可現在,舅舅就站在她面前,用那張布滿魔紋的臉,笑著問她:過來吃桂花糕。
「他不是你舅舅了。」黑瑤按住岩焱的肩膀,聲音沉得發冷,「那是檮杌的傀儡。」
「我知道。」岩焱的聲音很輕,「可那張臉……是我舅舅的臉。」
戌狗握緊了拳頭,低聲道:「這檮杌,當真陰毒。拿人家至親煉屍,還專門送到門口來——這是要誅心啊。」
「誅心?」黑瑤冷笑,「那老娘就讓他看看,我同盟的人,心是不是那麼好誅的。」
「岩焱!」黑瑤低喝,「退後!」
岩焱沒有退。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焱丫頭,別過來!」魔屍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可下一秒,他臉上的溫和驟然扭曲,化為一個詭異的笑容,眉心的猩紅驟然亮起:「——不過,你過來也好。跟舅舅回家吧。」
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空谷長明的沙啞,而是一道陰冷、霸道、帶著戲謔的嗓音……
「舅舅給你準備了一副好棺材。」檮杌藉著他的嘴,笑得森然,「你爹娘死的時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岩焱的腳步,頓住了。
「你爹岩淼,臨死前還在念叨,『焱焱那丫頭,也不知道走到哪兒了』。」檮杌的聲音帶著惡意的溫柔,「那空谷翠咽氣前,抓著你舅舅的手說,『讓焱焱……別回來』。」
「嘖嘖,多好的爹娘啊。可惜,他們到死,都沒能再見你一面。」
岩焱的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閉嘴!」她嘶聲道。
「為什麼要閉嘴?」檮杌的聲音慢悠悠的,「本尊說的是實話。你爹娘死了,你舅舅也死了——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不在,因為你跑出去,傳什麼狗屁田耕之法。你要是乖乖待在家裡,他們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個時辰。」
「閉嘴!你個畜牲!」黑瑤大喊一聲。
她擋在岩焱和魔屍之間,「檮杌,你借一具屍體,說這些下作話,不覺得丟人麼?」
「丟人?」檮杌哈哈大笑,「多有意思,吞噬親情的羈絆,可是饕餮最喜歡的甜食呢!」
他拍了拍黑棺,「來,舅舅教你——什麼叫血濃於水。」
棺中,一道黑影暴起,裹脅著滔天魔煞,直撲岩焱!
那是一具魔屍,比外面這具更猙獰,通體黑甲,煞氣沖天,十指如鉤,直取岩焱咽喉!
「小心!」黑瑤暴喝的同時抬手掄起護盾。
撲到一半的魔屍,像撞上了一堵牆,硬生生停在半空。
「舅舅」也動了,外面那具魔屍,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黑棺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焱丫頭……」沙啞的聲音,在岩焱身後響起。
岩焱猛地回頭。
那張布滿魔紋的臉,近在咫尺。
眉心的猩紅,驟然炸開。
「跟舅舅走吧!」魔屍抬手,五指如刀,直插岩焱心口!
岩焱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那張臉,眼淚無聲滑落。
「舅舅……」她輕聲說,「對不起。」
魔屍的手指,停在了她心口一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戌狗替她擋住了,「小師妹!你清醒點!」
「檮杌畜牲!你不會得逞的!」黑瑤也閃身來到岩焱身側,目光如炬,「你永遠不懂,人為什麼會為另一個人,豁出命去。」
魔屍的身軀被黑瑤的水晶劍刺穿,眉心那點猩紅,瘋狂閃爍。
「岩焱!你要是在這礙事,就給老娘滾回林中!」黑瑤嬌喝一聲。
「我不滾!」岩焱目光陡然間變得尖銳起來,她握住了那張布滿魔紋的臉。
她哭過,她怕過,她恨過。
可現在,她看著舅舅的臉,忽然笑了。
「舅舅,你教過我的。你說過箭要直,心也要直。心直了,箭就不會偏。」
她鬆開手,後退三步。
彎弓。
搭箭。
箭尖,對準魔屍眉心的那點猩紅。
被水晶劍刺穿身體的魔屍嘶喊著,「你敢射這一箭,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我是你親舅舅!你親手殺你舅舅!」
岩焱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穩穩扣住弓弦。
晨風拂過她的發梢,她望著那張臉,眼底是決絕的痛:
「舅舅,焱丫頭送你回家。」
松弦。
一箭破空。
「咻——」
箭矢穿過晨霧,精準地釘入魔屍眉心的猩紅。
「不——!」
魔屍的怒吼戛然而止,臉上的魔紋,寸寸崩碎。
眉心那點猩紅,熄滅。
他僵在原地,望著岩焱,嘴唇翕動。
魔紋褪盡,露出那張儒雅的臉……
清雋,溫和,像那個偷偷給她塞桂花糕的舅舅。
「焱……丫頭……」他輕聲說,聲音里沒有了煞氣,只有釋然,「好樣的。比你爹……強。」
他的眼角,滑落一滴黑淚。
然後,整個人,化作飛灰,消散在晨風中。
岩焱站在原地,握著弓,看著那片飛灰,久久沒有動。
風穿過紫杉林,捲起她鬢邊的碎發。
身後,沒有人說話。
這一箭,射碎的不只是一具魔屍。
那是岩焱心裡,最後一根連著過去的線。
戌狗想上前,被左九葉攔住了。
「讓她待一會兒。」黑瑤說,她需更要自己走過去。這一箭,她射出去的不是舅舅,是她心裡的那把刀。」
片刻之後,岩焱終於動了。
她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滴黑淚落地處,一顆小小的、圓潤的、桂花糕大小的石子。
她把它收進懷裡。
然後,她抬頭,望向蒼礫王城的方向。
「舅舅,你看著。空谷家的帳,我爹娘的帳,你的帳。我岩焱,一筆一筆,親自去討。」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與此同時,蒼礫王宮。
王座之上,檮杌緩緩睜開眼,指尖把玩著一縷散去的魔煞。
「有意思。」他低笑,「一把刀沒插進去,反而被她折斷了。無妨。」
他抬手,殿外,又有一口黑棺,被抬了進來。
「本王有的是刀。」
雲端之上,饕餮打了個哈欠,聲音慵懶:「你真是閒得沒事幹,對於個凡體小丫頭玩得還這麼不亦樂乎。」
「嘿!你個賊婆娘!」檮杌一撇嘴,「還不是我知道最喜吸食這至情至愛的魂種了,本座幫你激發孕養一下這顆凡塵才有的赤子炙熱之心魂,你還在這說風涼話?」
「哈哈,你忙,你玩你的,我閉嘴。」饕餮哈哈一笑,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