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杉林,中樞靜室。
戰後第二日,議事。
黑瑤把一疊竹簡拍在案上,「昨夜焚屍一千三百具。其中七百具,是咱們的兄弟。」
殿中一靜。
「那惡魔凶煞狗東西,」黑瑤咬牙,「借戰場收魂血,煉他的屍兵。咱們死的人越多,他越肥。」
小芻站在角落裡,攥著一卷名冊,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七百個人……名字,我都記下了。」
殿中更靜了。
烏鐵塔悶聲開口,「黑瑤大帥,今夜若出戰,東面營盤交給我。只要我烏鐵塔有一口氣在,魔軍就別想踏進東面一步。」
黑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左九葉坐在上首,沒有接話。
他閉著眼,像在聽,又像在想。
良久,他睜開眼:「他們的糧,是魂血。戰場,是他的糧倉。斷了他的糧,他就得自己出來覓食。」
「怎麼斷?」黑瑤問。
「打掉他的前哨。」左九葉指尖在輿圖上一點,落在極北邊緣一處標記著「血巢」的地方,「斥候探明,在紫杉林外三百里,建了三座血巢,專收戰場魂血。打掉一座,他就得挪窩。打掉三座……」
他抬眼,「他就得親自下場。」
「為什麼不直接打蒼礫?」戌狗忍不住問,「端了檮杌的老巢,不比血巢奇痛快?」
「蒼礫是鐵桶。」左九葉搖頭,「檮杌坐鎮,饕餮在雲上。我們打過去,正中他下懷。血巢不同——那是伸到我們眼皮底下的手。」
「斬手,比斬首容易。」
「而且,」他頓了頓,「我總感覺,那三座血巢,藏著別的名堂。打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黑瑤的眼睛亮了:「老娘去!」
「你帶隊。」左九葉點頭,「辰龍開路,戌狗沖陣,岩焱箭部壓陣。今夜子時動手,天亮前撤回。」
「你呢?」黑瑤問。
「我盯著蒼礫。」左九葉淡淡道,「檮杌和饕餮,一個都別想動。」
黑瑤咧嘴:「有你在,老娘放心。」
夜,極北邊緣,血巢。
說是巢穴,其實是一座廢棄的古城。
城牆上爬滿暗紅的血藤,城內沒有燈火,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腥氣。
三千血屍,駐紮於此。
城頭,一具血屍統領來回踱步,空洞的眼眶裡,猩紅的光時明時滅。
它沒有發現,城外的陰影里,一道身影正無聲無息地貼近。
辰龍。
他的臉,已經換成了城牆上那名血屍士兵的模樣。
他大搖大擺走進城門,守門的血屍嗅了嗅,沒嗅出異樣,放他進去了。
血屍認味道,不認臉。
可惜,他身上的味道,早就「醃」成了血屍味。
三炷香後,城中心燃起一道沖天火光。
那是訊號。
「沖!」戌狗一聲暴喝,率機動隊從正面殺入。
血屍的反應很快,但沒有快過岩焱的箭。
第一輪箭雨落下時,城頭兩百具血屍,還沒來得及動,就被釘在了城牆上。
岩焱收弓,又搭上三支箭,目光掃過城牆,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的箭,沒有一支落空。
「放火!」黑瑤的聲音響徹全城,「燒乾淨!一具都別留!」
火光沖天。
戌狗殺的興起,一刀劈翻迎面撲來的血屍,正要往前沖,忽然被一道勁風逼退。
城中心,一具血屍統領破地而出。
它比普通血屍高出一倍,通體漆黑,十指如鉤,一刀砍在它身上,火星四濺,只留下一道白印。
「皮還挺厚!」戌狗罵了一聲,提刀再上。
血屍統領嘶吼一聲,一爪拍飛戌狗的長刀,另一爪直掏他心口。
「咻——!」
一支箭破空而來,精準釘進血屍統領的眼眶。
岩焱也出手了。
血屍統領僵了一瞬,戌狗趁機撿起長刀,一刀剁下它的頭顱。
「謝了,小師妹!」戌狗咧嘴。
岩焱轉身又是一箭,射穿了另一頭撲向黑瑤的血屍。
夜襲,持續了半個時辰。
三千血屍,盡數化為灰燼。
三座血巢,被端掉第一座。
「就這?」戌狗有點失望,「就這水平?」
「別大意。」辰龍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的血屍偽裝還沒卸,「我進去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辰龍攤開手,掌心是一塊黑曜石。
石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刻的:「多謝。」
黑瑤的瞳孔,微微一縮。
「多謝?」戌狗愣住了,「謝我們什麼?」
「謝我們……幫他燒了這座巢?」黑瑤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三座血巢,恐怕不是收糧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第二座血巢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
那不是他們的人。
黑瑤臉色劇變,「撤!全速回撤!」
他們撤出三十里,才停下來。
回望三座血巢,全部化為火海。
不是他們燒的。
是窮奇燒的!
回程的路上,沒人說話。
戌狗扛著刀,悶頭走。
辰龍一直沉默。
岩焱握著弓,指節發白。
黑瑤攥著那塊黑曜石,一個字也沒說。
「太有意思了!」極北深淵,窮奇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帶著戲謔,「本座正愁這三座空巢礙事,多謝諸位,替本座清了場。從今日起,這些血屍,就是本座的了!它們會跟著你們,走遍整個魅隱。你們打到哪,它們吃到哪。」
黑瑤死死攥著那塊黑曜石,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撤。」她深吸一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她們撤出三十里時,城外的陰影里,一具血屍緩緩抬起頭。
它沒有追。
它只是遠遠的吊在隊伍後面。
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狗。
紫杉林,中樞。
左九葉聽完黑瑤的匯報,沒有憤怒,也沒有懊惱。
黑瑤單膝跪地,聲音發沉,「這一仗,是我莽撞,我們鷸蚌相爭,讓那個一直在暗處的窮奇得了利……我請罰!」
「起來。」左九葉說,「這一仗,不虧。」
「不虧?」黑瑤抬頭,「三座血巢,一座沒打下來,還被那老東西擺了一道,怎麼不虧?」
「虧不虧,要看得了什麼。」左九葉接過那塊黑曜石,端詳了很久,「窮奇一直眯在封印背不出來,要藉助咱們幫他,才能收下那三座巢的魔屍,其中定有問題!」
「檮杌需要血巢來收魂血,窮奇不需要……」黑瑤喃喃問道,「這兩方的凶煞,到底在搞什麼鬼?」
「問題就出在這裡。」左九葉放下黑曜石,聲音很淡,「血巢,是檮杌的。」
殿中一靜。
「檮杌建巢收魂血,養他的魔軍,餵饕餮的嘴。」左九葉一字一句,「窮奇自己沒有巢——他借我們的手,端了檮杌的巢,再順手,把巢里的屍兵,收編成自己的。」
「我們替他幹了活,還替他背了黑鍋。」
黑瑤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那狗東西……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不止。」莫千依的聲音從內室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窮奇要的,從來不是三千屍兵。他要的,是這盤棋,亂到底。我們和檮杌打得越狠,死的人越多,他收的魂血越肥。等到兩邊都打殘了……」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漁翁,要收網了。
「那怎麼辦?」戌狗急了,「打又不能打,防又防不住,難道就看著他白撿便宜?」
「有辦法。」左九葉把黑曜石推到案中央:「把這東西,送給檮杌。」
「送給他?」戌狗瞪眼,「那不是告訴他,是我們端了他的巢?」
「我們端了他的巢,他早就知道了。」左九葉搖頭,「但他不知道的是——是誰,收了他的屍兵。黑曜石上有窮奇的煞氣。檮杌一聞,便知真假。」
左九葉淡淡道,「只要他心裡種下『窮奇也在算計本座』這顆種子,他和窮奇,就永遠不可能聯手。而我們,只需要等。」
當夜,一騎快馬,帶著那塊黑曜石,消失在紫杉林外的夜色里。
信使出發半個時辰後,暗處的陰影里,一具血屍緩緩直起身。
它看著信使遠去的方向,猩紅的眼眶裡,沒有半分殺意。
它甚至,往旁邊讓了讓。
主上有令:這封信,必須送到。
蒼礫王宮。
檮杌捏著那塊黑曜石,臉色陰沉如水。
「是那老東西的味道。」雲端,饕餮嗅了嗅,難得沒有打哈欠,「錯不了。」
「他個老陰賊在搞什麼鬼?」檮杌聲音發冷。
饕餮慢悠悠道,「他是聖神的刀,割你的肉。你信不信,這會兒,你那些屍兵,已經換上他的印了。」
檮杌的手指,捏得黑曜石咯咯作響。
「好,好得很。」他忽然笑了,笑容卻冷得瘮人,「本座倒要看看,他能躲在封印後面,看戲看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