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蹤紫杉林,晨霧未散。
金紅的天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紫杉枝葉,灑在臨時平整出的萬人大場上。
場中旌旗林立,卻涇渭分明。
七部族的旗扎堆在西側,黑蠻的黑鱗旗獨占東首,中間空出一大片——那是留給「觀望者」的位置。
會盟之日,來的人很多。
心齊的人,很少。
西側,烏桓部首領烏鐵塔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掃了一眼四周,嗤笑一聲:
「就這點人?能抵抗蒼礫魔軍壓境?靠這些土雞瓦狗,能成什麼事?」
旁邊有人低聲附和,「烏首領說的是。聽說那個什麼聖神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誰知道是真聖假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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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一位老者壓低聲音,「之前四路襲擾,那位爺不到一炷香滅了兩路,你行你上?」
烏鐵塔冷哼一聲。
就在這時,紫杉林外,傳來一聲尖嘯。
一桿漆黑魔旗,破空而來,釘在會場正中的石台上。
旗面獵獵,煞氣沖天。
全場譁然。
魔庭的旗。
旗到,人到。
一道身影踏著煞雲從天而降,落在旗杆之巔,居高臨下,掃視全場。
來人一身黑金魔甲,面白無須,聲音尖厲,「奉我魔主之命,令紫杉林三日之內,解散同盟,獻出左九葉人頭者,可保全族;不遵者,屠族滅種,雞犬不留!」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會場瞬間炸了鍋。
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握緊了刀,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
烏鐵塔眯起眼睛,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黑瑤猛地站起身,黑鱗甲冑嘩啦作響,「哪來的狗東西,敢在老娘的地盤上吠!」
「黑蠻王稍安勿躁。」魔使咧嘴一笑,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烏鐵塔身上,「魔主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烏首領,您說呢?」
全場目光,齊刷刷看向烏鐵塔。
烏鐵塔臉色變了幾變,忽然笑了:「本首領,自然識時務。」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魔使。
「烏鐵塔!你敢!」黑瑤怒喝。
烏鐵塔沒有回頭。
他走到魔使面前,忽然彎腰,撿起地上的魔旗,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還:
「魔使大人,烏桓部,願為魔庭效勞。」
全場死寂。
有人破口大罵,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魔使哈哈大笑:
「識時務!識時務!烏首領,魔主一定會重賞你——」
「哦?」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很輕,很淡,卻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賞他什麼?」紫杉林深處,左九葉緩步走出,甚至沒看那魔使一眼。
「我昨夜還在想,檮杌的使節,怎麼會來得這麼快。」他淡淡道,「原來,是有人替他指路。」
烏鐵塔臉色劇變:「你血口噴人——」
「你袖口裡那縷血煞,露出來了。」左九葉說。
烏鐵塔猛地低頭。
他的袖口,不知何時,滲出一縷極淡的猩紅霧氣,如活物般蠕動著,往他手心裡鑽。
那是魔族獨有的血煞。
昨晚,有人趁夜摸進烏桓部營地種下的。
「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是有人陷害——」
「無妨。」左九葉打斷他,「讓所有人,親眼看看……」
他抬手,輕輕一指點出。
一道白光,落在烏鐵塔眉心。
烏鐵塔身軀一僵,體內那縷猩紅血煞,瞬間被白光逼出,在頭頂凝成一張猙獰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尖嘯。
鬼臉在聖光中掙扎、扭曲,最後寸寸崩碎,化作飛灰。
烏鐵塔癱倒在地,渾身顫抖,滿臉不可置信。
他體內的血煞,被淨化了。
而他的修為,一分未損。
「這是……」他嘴唇哆嗦。
「混元聖力,淨煞。」左九葉淡淡道,「你體內的煞,我幫你除了。你投敵的帳,回頭再算。但你烏桓部的老弱婦孺,從今天起,由同盟罩著。」
他看向魔使:「至於你——」
魔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逃。
左九葉沒動。
他只是又點出一指。
魔使的身影,在半空中僵住。
他周身的魔煞護體,如同冰雪遇驕陽,寸寸消融。
一身魔功,當場廢盡。
「砰」的一聲,他從天上掉下來,摔在石台上,七竅流血,只剩半口氣。
「回去告訴檮杌。」左九葉說,「紫杉林,他進不來。他派多少,我滅多少。」
「至於你這條狗命——」他頓了頓,「留給你家主子,報信。」
魔使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逃了。
全場死寂。
然後——
「聖者無敵!」
「誅魔盟!誅魔盟!」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瞬間淹沒整片紫杉林。
但左九葉沒有笑。
他望向林外,忽然開口:「外面的朋友,聽了這麼久,不出來坐坐?」
林外,靜了一瞬。
然後,大地震顫。
黑壓壓的魔軍,自四面八方湧出。
蒼礫魔軍早在林外埋伏,等著會盟內亂,好一網打盡。
領頭的魔將渾身煞氣沖天,獰笑道:
「左九葉,你中計了!魔主根本沒想招安,我們等的,就是你——」
話音未落,他腳下的土地,忽然塌陷。
萬千箭矢,自林中破空而出。
那是岩焱的箭。
率先重來的是三千魔軍先鋒,踩進了黑蠻族提前布置的陷陣。
一場屠殺,在十息之內結束。
從頭到尾,左九葉只站在原地,看著。
那魔將至死都不明白,到底是魔庭算計了紫杉林,還是紫杉林,算計了魔庭……
「內奸引路,魔使傳信,伏兵接應。」莫千依的身影出現在左九葉身側,淡淡道,「你早就猜到了?」
「嗯。」左九葉說,「我放出訊息,說今日會盟,各族首領齊聚——就是想看看,檮杌舍不捨得咬這個餌。」
「他咬了。」
「他咬了。」左九葉點頭,「所以今日之後,他再也不會信任何人。一個連自己人都懷疑的魔主,撐不了多久。」
莫千依看著他,眼底有欣慰,也有複雜:「你長大了。」
「娘,我一直很大。」左九葉一本正經。
莫千依抬手,敲了他一個爆栗。
「說正事。」她板著臉,「盟約,該立了。」
日上三竿。
紫杉林萬人大場,七部族黑壓壓一片。
歃血為盟。
黑瑤為征伐大元帥,岩焱為箭部統領,六大弟子各領一部。
左九葉站在高台之上,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或狂熱、或敬畏、或仍存猶疑的臉。
他知道,盟約是紙,人心是鐵。
紙會爛,鐵不會。
要讓這些人真正信他,靠的不是一場勝仗,而是無數場勝仗。
「從今日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紫杉林,就是諸位的家……
我有一曲,可安萬魂。
我有一劍,不令則斬。
諸君信我,我便護諸君周全。」
台下,歡呼聲震天。
台下,歡呼聲震天。
而就在同一時刻——
蒼礫王城,魔宮深處。
一具通體漆黑的魔屍,緩緩睜開雙眼。
他生前,叫空谷長明。
岩焱的舅舅。
此刻,他望著南方紫杉林的方向,僵硬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焱……焱……」
沙啞的聲音,帶著生前最後一縷殘念。
「舅舅……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