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內的藥湯養了大半日，胸口骨裂的鈍痛消減大半，四肢滯澀的勁力也順暢許多。
左九葉推門踏出窯洞，在震水村內隨意走走。
整座村落全依黃土丘陵開鑿而成，層層疊疊的窯洞順著坡地錯落鋪開，遠看如同嵌在山體裡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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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黑瑤村落規整青石屋舍，無木樑飛簷，滿眼都是夯實黃土鑄成的院牆、門洞、儲物壁龕。
通風口、畜舍、儲物窯分門別類排布，黃土被長年煙火熏出深淺不一的暗褐紋路，煙火氣厚重。
往來村民身形大多魁梧壯實，肩背寬闊，腰間別著石斧、獸骨短刃，乍一看滿身戾氣，透著粗蠻野性。
可細看各人手上的活計，便知皆是安分求生的普通人。
壯年男子蹲在坡邊捶打黃土，混合獸糞、枯枝夯築新窯洞，動作沉穩細緻。
婦人蹲在窯前石台上，搓揉獸皮、晾曬風乾獸肉，指尖輕柔打理幼弱的孩童。
半大少年揹著竹簍，去往後山撿拾可入藥的荒草，腳步輕快，不曾尋釁滋事。
沒人特意駐足打量左九葉這個外來異族，人人只顧埋頭忙碌自家生計。
彷佛昨日邊界那場二對一的死戰，不曾在這座村落掀起半點波瀾。
蒼礫族人膚色同樣泛著黝黑，與黑瑤部族底色相近，分辨全靠衣著圖騰。
黑瑤多穿素色軟獸皮，紋樣以溫順羊紋為主；蒼礫人衣料粗厚耐磨，衣擺、袖口、肩甲全都繡滿鱗甲紋路。
部族專屬圖騰：鐵甲地龍，形似穿山甲，鱗甲厚重，爪鋒銳利，是蒼礫世代信奉的守護神獸。
村落正中央開闊曬食場，立著一尊兩丈高的石雕鐵甲地龍。
整塊原生黑石雕琢而成，地龍伏身貼地，鱗甲層層分明，頭顱朝向藍水湖的邊界方向。
石雕基座刻滿部族古老紋路，四周散落晾曬的獸肉、藥草，是全村人日常聚集的中心。
左九葉緩步走到曬食場旁，路過兩名整理草藥的中年婦人，抬手溫和頷首示意。
「兩位嬸子忙呢。」
婦人抬頭瞥了他一眼，沒有警惕敵視，只是淡淡點頭應聲，又低頭分揀草葉。
一旁劈柴的壯漢聽見動靜，也只是隨口搭了一句「窯里養傷好好歇著」，便繼續揮動石斧。
簡單平淡的回應，全無半分囚禁俘虜該有的戒備苛待。
左九葉心底疑慮愈發濃重，暗自腹誹。
當初在邊界，岩淼分明放話要拿自己當誘餌，還當眾將他重傷擊敗。
按常理該枷鎖鎖身、專人看管，可如今行走村落，竟無一人刻意看管束縛。
繞著整片震水村閒逛一圈，把窯洞民居、後山取水小徑、曬食場盡數看遍。
周遭民風看似粗野，內里卻藏著平和安穩，完全不像窮凶極惡、動輒屠村的族群。
兜兜轉轉，他原路折返，走回岩淼家的窯洞院落。
院內空蕩，岩翠婦人不見蹤影，只有一名少女靜靜立在窯洞木門側邊。
少女身形纖細卻挺拔，雙腳分開穩穩站定，目光時不時望向村口小路，像是等候歸人。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立刻轉頭，直直看向歸來的左九葉，快步迎上前。
少女嗓音清脆透亮，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直白。
「你去哪裡亂跑了？別隨意出村落範圍，爹爹回來看到會不高興。」
左九葉停下腳步，認真打量眼前少女。
她正是岩淼的獨女，岩焱。
肌膚是蒼礫標誌性的暗黃黑皮，卻襯得五官愈發立體明艷，眉眼鋒利乾淨，自帶射手獨有的冷冽靈氣。
肩背線條緊緻勻稱，雙臂常年拉弓練箭，線條流暢有力，沒有多餘贅肉。
雙腿修長筆直，骨骼勻稱矯健，一站便看得出常年奔走狩獵、拉弓練靶的底子，身姿利落好看。
粗麻布短衣緊束腰身，腰間斜挎箭囊，背後斜背一柄打磨光滑的長木弓，野性又明艷。
這般模樣，讓左九葉心中疑惑又添一層。
岩淼行事狠戾多疑，一心拿自己當作引巫婆邏現身的誘餌，本該嚴加提防。
先前讓妻子岩翠貼身照料已是反常，如今竟放心讓親生獨女單獨看守自己。
若是他存心發難，一名少女如何抵擋？岩淼這番安排，實在令人摸不透內里算計。
左九葉壓下心底雜念，放緩語氣，順著少女的話簡單交談。
幾番對話下來，他清晰察覺，岩焱心性純粹直白，沒有父輩深沉的算計心思，待人全無城府。
想到此處，他順勢開口發問。
「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岩焱輕輕點頭，眼底毫無波瀾，說得坦然直白。
「自然知曉，你是爹爹的手下敗將。」
「那你爹爹如今身在何處？」
「前往蒼礫主部落議事了，今日黃昏時分會歸來。」
左九葉眉峰微挑，丟擲心底最不解的疑問。
「既然清楚我是你爹爹的對手，他就不怕我趁他不在，對你動手加害？」
岩焱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淺笑，語氣篤定從容。
「爹爹說過，就算放開手腳，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話音落下，她抬手朝院落四周幾處隱蔽角落輕輕指了指。
窯洞院牆頂端、兩側土坡陰影、院門後方隱蔽土台，全都暗藏弓架。
漆黑硬木長弓固定架設在土垛之中，箭簇泛著冷寒金屬光澤，箭頭淬有特製荒獸毒汁。
每一張弓都校準了院落中心的方位，只要她一聲令下，便能瞬間齊發，殺傷力足以重創大宗師級武人。
左九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一望去，心底暗自心驚。
看似隨意寬鬆地看管，實則處處暗藏致命殺局，只是偽裝得毫無痕跡。
岩焱抬手撫過背後長弓的弓身，脊背挺得筆直，眼底帶著屬於頂尖射手的自信。
「這些機關箭陣只是防備，就算撤去所有弓箭，單打獨鬥，你依舊贏不了我。」
十八歲的少女，一身九品射手武道修為，是整個震水村乃至蒼礫年輕一輩的頂尖天驕。
岩淼將唯一的掌上明珠養得這般強悍，難怪全然不擔心左九葉會肆意作亂。
優待養傷、放任閒逛、獨女看守、暗藏殺陣……
岩淼每一步舉動都矛盾反常，實在猜不透此人心中真正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