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鈍痛、骨骼深處傳來陣陣酸脹的疲憊感。
左九葉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溫熱的泥沼里,久久無法甦醒。
此前寅虎武道的狂暴勁力,依舊殘留在四肢經脈之中肆虐。
胸口骨裂的隱痛、肋下撕裂的傷口、虎口崩裂的酸澀,層層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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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他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
入目不是黃沙漫天的邊界戰場,而是一片昏暗溫潤的窯洞穹頂。
土質穹頂打磨得平整厚實,層層夯實的黃土堅硬細密。
沒有木樑支架,純靠岩土拱合成型,古樸且極具安全感。
洞壁兩側開鑿著規整的壁龕,裡面擺放著獸骨、陶罐與干藥草。
空氣里沒有血腥戾氣,反倒瀰漫著淡淡的黃土與草藥清香。
通風口開鑿在側壁高處,微風徐徐灌入,驅散洞內悶燥。
光線柔和不刺眼,透過風口灑落,在地面投下細碎光斑。
與黑瑤部族木質石屋的清爽通透截然不同,這裡厚重、靜謐、安穩。
蒼礫部族世代棲身荒丘,不築木屋、不建石宅,全系黃土鑿窯而居。
窯洞冬暖夏涼,能擋風沙、能御凶獸,是此地最好的居所。
左九葉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這間陌生的窯洞內飾。
地面夯實得平整乾淨,鋪著一層厚實柔軟的曬乾獸皮。
身前擺著一張矮木桌,桌邊放著打磨光滑的粗陶餐具。
簡單樸素,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處處透著規整細心。
就在他暗自觀察環境之時,一道粗啞爽朗的女聲驟然響起。
「醒了?倒是硬朗,被我家男人打成那樣,還能撐這麼快睜眼。」
左九葉循聲轉頭,看向窯洞內側走來的婦人。
女子身形高挑健碩,體態勻稱飽滿,沒有纖細柔弱之感。
肌膚是蒼礫族人獨有的膚色,黝黑底色里透著淡淡的暗黃。
不像黑瑤族人的純黑透亮,這種暗沉黃黑,辨識度極高。
一眼便能清晰分辨出兩個部族族人的血脈差異。
她眉眼舒展立體,五官明艷利落,是極具野性的健碩美人。
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線條,乾淨利落。
說話聲線粗獷直白,沒有溫柔細語,聽著坦蕩不扭捏。
可手上的動作卻輕柔細緻,完全反差極大。
她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緩步走到床邊,動作輕緩不顛簸。
小心翼翼俯身,伸手輕輕托住左九葉後背,幫他緩緩起身。
掌心溫度溫熱,力道輕重得當,生怕扯動他身上的重傷。
隨後將藥碗穩穩遞到他手中,眼神坦蕩,無惡意無輕視。
「趁熱喝,我熬了半個時辰,專門化瘀接骨、穩你氣血。」
左九葉接過藥碗,指尖觸到溫熱陶壁,心底微微一動。
他抬眸看向婦人,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多謝夫人照料,不知夫人是?」
婦人聞言爽朗一笑,眉眼落落大方,絲毫不見拘謹。
「我名岩翠,岩淼是我夫君,此番是我奉命照看你。」
短短一句自我介紹,讓左九葉心底瞬間升起濃重疑雲。
岩淼?
那個出手狠辣、霸道自負、揚言要拿他當誘餌的寅虎地衛。
此人明明將自己擄來,目的是當作引巫婆邏現身的棋子。
按常理,他該被囚禁、被枷鎖束縛、被嚴密看管、受盡苛待。
可現實卻是,他躺在乾淨溫暖的窯洞,傷勢有人悉心照料。
更是由岩淼的結髮妻子親自貼身伺候,待遇禮遇堪稱上乘。
這根本不是對待誘餌、對待囚徒、對待敵人的該有樣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九葉眼底微光暗斂,面上不動聲色,心底瞬間警醒。
越是優待,越是詭異,背後藏著的算計恐怕越深。
他壓下心頭疑慮,仰頭緩緩飲盡苦澀藥湯,藥性溫潤入體。
暖流順著喉管滑落四肢百骸,緩緩撫平經脈殘留的刺痛。
他將空碗遞還,語氣平和禮貌,不動聲色打探訊息。
「多謝岩翠夫人。不知岩淼村長現在何處?我有事想問他。」
岩翠聞言,只是輕輕搖頭,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半句。
她性格粗爽,卻守口如瓶,絕不隨意觸碰夫君的決斷布局。
「他的事,我不問、不說、不摻和。你好好養傷便可。」
說完,她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肉粥、一碟燉野菜擺上矮桌。
餐食簡單,卻配比得當,溫補養胃,極適合重傷之人恢復。
擺放整齊妥當後,岩翠便轉身邁步,靜靜退出窯洞。
輕輕放下厚重窯門,隔絕內外視線,不多留片刻。
全程不多言、不試探、不盤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左九葉看著閉合的窯門,眼底深思更濃。
既然對方不願透露,再多詢問也是徒勞。
他素來通透,既來之則安之,與其焦慮揣測,不如順勢靜觀其變。
不再猶豫,他撐著身子下床落座,坦然端起碗筷進食。
肉粥軟糯入味,野菜清爽解膩,足以撫平身體的虛空疲憊。
進食的過程中,紛亂思緒在他心底不斷翻湧覆盤。
從踏入這片部族疆域至今的所有對戰畫面,一一閃過腦海。
初遇未羊清漪,對方輔助柔武,處處留手,從未真正傷他。
偶遇戌狗地衛,對方攻勢迅猛,卻屢屢在關鍵處收力避讓。
他此前一直自負雙武融會、天賦過人,穩壓各路地衛一籌。
甚至暗自覺得此方大陸武道水準平平,遠不及自己底蘊深厚。
可今日與岩淼死戰,他才徹底後知後覺,幡然醒悟。
之前所有的平手、所有的體面、所有的從容,全是假象。
黑瑤部族的天侍、地衛,每一位都是實打實的大宗師強者。
他們之所以處處留情、手下留情,根本不是戰力不如他。
僅僅是因為,他是女王黑瑤親口默許、格外看待的人。
旁人都知曉,他是女王座前特殊的存在,近似妃侍的待遇。
所有人都看在黑瑤的面子上,刻意放水、刻意忍讓。
唯獨岩淼,不屬於黑瑤部族,不受這份情面束縛。
所以對方出手毫無保留、毫不留情,盡顯大宗師真實戰力。
也正是這一場死戰,徹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虛妄優越感。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活在別人的刻意包容與遷就之中。
一旦脫離黑瑤庇護、拋開情面加持,他瞬間落入慘敗結局。
恥辱!
徹頭徹尾的恥辱!
清晰的認知狠狠砸在心頭,讓左九葉心口發悶,五味雜陳。
他指尖微微收緊,握著木勺的力道悄然加重幾分。
此前所有的自得、所有的從容、所有的自負,盡數轟然崩塌。
這場戰敗,不是終點,卻是最清醒、最刺骨的一次教訓。
窯洞之內安靜無聲,只剩他默然進食、靜心沉澱的身影。
而此刻的黑瑤部族王城大殿,氣氛肅穆沉靜,截然不同。
白玉鋪地,玄玉築梁,王殿氣場威嚴,寒氣淡淡縈繞。
未羊清漪垂首立於殿中,身姿恭敬,神色滿是愧疚自責。
她將邊界大戰、二對一落敗、左九葉被擄的經過一五一十匯報。
事無巨細,句句屬實,沒有半分遮掩,沒有半分辯解。
「王上,此戰我部族落敗,依約將左公子輸給蒼礫岩淼。」
「是我戰力不足,護持不力,弄丟部族貴客,請女王降罪。」
她垂著眉眼,靜靜等候責罰,心底滿是沉甸甸的自責。
王座之上,黑瑤一身玄色王袍,容顏絕美,神色沉靜如水。
她靜靜聽完全部匯報,眼底無怒無躁,無波無瀾。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冷平緩,聽不出喜怒。
「無需自責,也無需領罪。」
清漪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錯愕,全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黑瑤眸光淡淡掃過她,語氣從容篤定。
「你即刻返回綿綿羊村,繼續按照左九葉的法子開荒耕地、修渠引水。」
「民生為上,農事為重。只要水渠能成、良田能熟,便無過錯。」
「至於左九葉……不過是個樣貌養眼的玩物罷了。」
「暫時被帶走無關緊要,待他耕植之法徹底見效,再議後續。」
輕飄飄幾句話,便將左九葉的處境輕輕揭過。
彷佛那個被擄走、身陷險境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
可清漪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女王素來心思縝密、步步謀遠,從不會隨性處事。
此番左九葉暴露巫婆邏線索,又被敵部擄走,事關重大。
女王卻異常淡定,不惱不急、不追不救,太過反常。
明明處處透著詭異,她卻不敢深究,不敢多問。
只能壓下心底疑慮,躬身行禮,恭敬退離大殿。
清漪退下之後,空曠威嚴的王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靜。
片刻,一道輕柔空靈的腳步聲,從殿後幽徑緩緩傳出。
一名身著素白水紋祭袍的女子緩步走來,氣質超然聖潔。
她身姿飄逸,眉眼通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水汽氤氳。
正是黑瑤的至親姐妹,部族大祭司,五行天侍·叄水。
她主修壬陽水道,一身大宗師修為,執掌部族占卜與祭祀。
叄水目光澄澈,一眼便看穿黑瑤心底暗藏的布局,輕聲點破。
「姐姐,你是故意的。」
「你是想讓蒼礫部族出手,再試一試那巫婆邏的深淺虛實。」
黑瑤聞言,清冷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不瞞不藏。
「臭丫頭,看破不說破,何必拆我心思。」
叄水微微蹙眉,神色漸漸凝重,語氣帶著幾分憂慮。
「可此人來歷太過詭異,姐姐真的要執意試探?」
黑瑤緩緩抬手,望向殿外蒼茫天地,眸光幽深無盡。
「你我生於此方天地,最清楚這片大陸的本質。」
「這裡從來不是凡塵沃土,而是一座詛咒囚籠。」
「是上古諸天用來震懾、封印域外惡魔的地獄牢籠。」
「數萬年來,壁壘森嚴,從無外人能夠踏足此地。」
「可短短數十年間,先有絕跡的巫婆邏線索現世。」
「如今又憑空冒出左九葉這樣來路不明的異鄉之人。」
「一樁樁、一件件,太過詭異,絕非偶然。」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笑意盡數褪去,只剩沉沉肅穆。
「我怕這看似平和的新生之下,藏著一場傾覆天地的浩劫。」
「蒼礫部族野性難馴、不懼生死,正好替我探路試險。」
「哪怕試不出真相,探出一絲危機,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