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窯洞溫養

  昏沉、鈍痛、骨骼深處傳來陣陣酸脹的疲憊感。

  左九葉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溫熱的泥沼里,久久無法甦醒。

  此前寅虎武道的狂暴勁力,依舊殘留在四肢經脈之中肆虐。

  胸口骨裂的隱痛、肋下撕裂的傷口、虎口崩裂的酸澀,層層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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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他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

  入目不是黃沙漫天的邊界戰場,而是一片昏暗溫潤的窯洞穹頂。

  土質穹頂打磨得平整厚實,層層夯實的黃土堅硬細密。

  沒有木樑支架,純靠岩土拱合成型,古樸且極具安全感。

  洞壁兩側開鑿著規整的壁龕,裡面擺放著獸骨、陶罐與干藥草。

  空氣里沒有血腥戾氣,反倒瀰漫著淡淡的黃土與草藥清香。

  通風口開鑿在側壁高處,微風徐徐灌入,驅散洞內悶燥。

  光線柔和不刺眼,透過風口灑落,在地面投下細碎光斑。

  與黑瑤部族木質石屋的清爽通透截然不同,這裡厚重、靜謐、安穩。

  蒼礫部族世代棲身荒丘,不築木屋、不建石宅,全系黃土鑿窯而居。

  窯洞冬暖夏涼,能擋風沙、能御凶獸,是此地最好的居所。

  左九葉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這間陌生的窯洞內飾。

  地面夯實得平整乾淨,鋪著一層厚實柔軟的曬乾獸皮。

  身前擺著一張矮木桌,桌邊放著打磨光滑的粗陶餐具。

  簡單樸素,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處處透著規整細心。

  就在他暗自觀察環境之時,一道粗啞爽朗的女聲驟然響起。

  「醒了?倒是硬朗,被我家男人打成那樣,還能撐這麼快睜眼。」

  左九葉循聲轉頭,看向窯洞內側走來的婦人。

  女子身形高挑健碩,體態勻稱飽滿,沒有纖細柔弱之感。

  肌膚是蒼礫族人獨有的膚色,黝黑底色里透著淡淡的暗黃。

  不像黑瑤族人的純黑透亮,這種暗沉黃黑,辨識度極高。

  一眼便能清晰分辨出兩個部族族人的血脈差異。

  她眉眼舒展立體,五官明艷利落,是極具野性的健碩美人。

  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結實流暢的小臂線條,乾淨利落。

  說話聲線粗獷直白,沒有溫柔細語,聽著坦蕩不扭捏。

  可手上的動作卻輕柔細緻,完全反差極大。

  她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湯,緩步走到床邊,動作輕緩不顛簸。

  小心翼翼俯身,伸手輕輕托住左九葉後背,幫他緩緩起身。

  掌心溫度溫熱,力道輕重得當,生怕扯動他身上的重傷。

  隨後將藥碗穩穩遞到他手中,眼神坦蕩,無惡意無輕視。

  「趁熱喝,我熬了半個時辰,專門化瘀接骨、穩你氣血。」

  左九葉接過藥碗,指尖觸到溫熱陶壁,心底微微一動。

  他抬眸看向婦人,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多謝夫人照料,不知夫人是?」

  婦人聞言爽朗一笑,眉眼落落大方,絲毫不見拘謹。

  「我名岩翠,岩淼是我夫君,此番是我奉命照看你。」

  短短一句自我介紹,讓左九葉心底瞬間升起濃重疑雲。

  岩淼?

  那個出手狠辣、霸道自負、揚言要拿他當誘餌的寅虎地衛。

  此人明明將自己擄來,目的是當作引巫婆邏現身的棋子。

  按常理,他該被囚禁、被枷鎖束縛、被嚴密看管、受盡苛待。

  可現實卻是,他躺在乾淨溫暖的窯洞,傷勢有人悉心照料。

  更是由岩淼的結髮妻子親自貼身伺候,待遇禮遇堪稱上乘。

  這根本不是對待誘餌、對待囚徒、對待敵人的該有樣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左九葉眼底微光暗斂,面上不動聲色,心底瞬間警醒。

  越是優待,越是詭異,背後藏著的算計恐怕越深。

  他壓下心頭疑慮,仰頭緩緩飲盡苦澀藥湯,藥性溫潤入體。

  暖流順著喉管滑落四肢百骸,緩緩撫平經脈殘留的刺痛。

  他將空碗遞還,語氣平和禮貌,不動聲色打探訊息。

  「多謝岩翠夫人。不知岩淼村長現在何處?我有事想問他。」

  岩翠聞言,只是輕輕搖頭,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半句。

  她性格粗爽,卻守口如瓶,絕不隨意觸碰夫君的決斷布局。

  「他的事,我不問、不說、不摻和。你好好養傷便可。」

  說完,她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肉粥、一碟燉野菜擺上矮桌。

  餐食簡單,卻配比得當,溫補養胃,極適合重傷之人恢復。

  擺放整齊妥當後,岩翠便轉身邁步,靜靜退出窯洞。

  輕輕放下厚重窯門,隔絕內外視線,不多留片刻。

  全程不多言、不試探、不盤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左九葉看著閉合的窯門,眼底深思更濃。

  既然對方不願透露,再多詢問也是徒勞。

  他素來通透,既來之則安之,與其焦慮揣測,不如順勢靜觀其變。

  不再猶豫,他撐著身子下床落座,坦然端起碗筷進食。

  肉粥軟糯入味,野菜清爽解膩,足以撫平身體的虛空疲憊。

  進食的過程中,紛亂思緒在他心底不斷翻湧覆盤。

  從踏入這片部族疆域至今的所有對戰畫面,一一閃過腦海。

  初遇未羊清漪,對方輔助柔武,處處留手,從未真正傷他。

  偶遇戌狗地衛,對方攻勢迅猛,卻屢屢在關鍵處收力避讓。

  他此前一直自負雙武融會、天賦過人,穩壓各路地衛一籌。

  甚至暗自覺得此方大陸武道水準平平,遠不及自己底蘊深厚。

  可今日與岩淼死戰,他才徹底後知後覺,幡然醒悟。

  之前所有的平手、所有的體面、所有的從容,全是假象。

  黑瑤部族的天侍、地衛,每一位都是實打實的大宗師強者。

  他們之所以處處留情、手下留情,根本不是戰力不如他。

  僅僅是因為,他是女王黑瑤親口默許、格外看待的人。

  旁人都知曉,他是女王座前特殊的存在,近似妃侍的待遇。

  所有人都看在黑瑤的面子上,刻意放水、刻意忍讓。

  唯獨岩淼,不屬於黑瑤部族,不受這份情面束縛。

  所以對方出手毫無保留、毫不留情,盡顯大宗師真實戰力。

  也正是這一場死戰,徹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虛妄優越感。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活在別人的刻意包容與遷就之中。

  一旦脫離黑瑤庇護、拋開情面加持,他瞬間落入慘敗結局。

  恥辱!

  徹頭徹尾的恥辱!

  清晰的認知狠狠砸在心頭,讓左九葉心口發悶,五味雜陳。

  他指尖微微收緊,握著木勺的力道悄然加重幾分。

  此前所有的自得、所有的從容、所有的自負,盡數轟然崩塌。

  這場戰敗,不是終點,卻是最清醒、最刺骨的一次教訓。

  窯洞之內安靜無聲,只剩他默然進食、靜心沉澱的身影。

  而此刻的黑瑤部族王城大殿,氣氛肅穆沉靜,截然不同。

  白玉鋪地,玄玉築梁,王殿氣場威嚴,寒氣淡淡縈繞。

  未羊清漪垂首立於殿中,身姿恭敬,神色滿是愧疚自責。

  她將邊界大戰、二對一落敗、左九葉被擄的經過一五一十匯報。

  事無巨細,句句屬實,沒有半分遮掩,沒有半分辯解。

  「王上,此戰我部族落敗,依約將左公子輸給蒼礫岩淼。」

  「是我戰力不足,護持不力,弄丟部族貴客,請女王降罪。」

  她垂著眉眼,靜靜等候責罰,心底滿是沉甸甸的自責。

  王座之上,黑瑤一身玄色王袍,容顏絕美,神色沉靜如水。

  她靜靜聽完全部匯報,眼底無怒無躁,無波無瀾。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冷平緩,聽不出喜怒。

  「無需自責,也無需領罪。」

  清漪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錯愕,全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黑瑤眸光淡淡掃過她,語氣從容篤定。

  「你即刻返回綿綿羊村,繼續按照左九葉的法子開荒耕地、修渠引水。」

  「民生為上,農事為重。只要水渠能成、良田能熟,便無過錯。」

  「至於左九葉……不過是個樣貌養眼的玩物罷了。」

  「暫時被帶走無關緊要,待他耕植之法徹底見效,再議後續。」

  輕飄飄幾句話,便將左九葉的處境輕輕揭過。

  彷佛那個被擄走、身陷險境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

  可清漪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女王素來心思縝密、步步謀遠,從不會隨性處事。

  此番左九葉暴露巫婆邏線索,又被敵部擄走,事關重大。

  女王卻異常淡定,不惱不急、不追不救,太過反常。

  明明處處透著詭異,她卻不敢深究,不敢多問。

  只能壓下心底疑慮,躬身行禮,恭敬退離大殿。

  清漪退下之後,空曠威嚴的王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靜。

  片刻,一道輕柔空靈的腳步聲,從殿後幽徑緩緩傳出。

  一名身著素白水紋祭袍的女子緩步走來,氣質超然聖潔。

  她身姿飄逸,眉眼通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水汽氤氳。

  正是黑瑤的至親姐妹,部族大祭司,五行天侍·叄水。

  她主修壬陽水道,一身大宗師修為,執掌部族占卜與祭祀。

  叄水目光澄澈,一眼便看穿黑瑤心底暗藏的布局,輕聲點破。

  「姐姐,你是故意的。」

  「你是想讓蒼礫部族出手,再試一試那巫婆邏的深淺虛實。」

  黑瑤聞言,清冷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不瞞不藏。

  「臭丫頭,看破不說破,何必拆我心思。」

  叄水微微蹙眉,神色漸漸凝重,語氣帶著幾分憂慮。

  「可此人來歷太過詭異,姐姐真的要執意試探?」

  黑瑤緩緩抬手,望向殿外蒼茫天地,眸光幽深無盡。

  「你我生於此方天地,最清楚這片大陸的本質。」

  「這裡從來不是凡塵沃土,而是一座詛咒囚籠。」

  「是上古諸天用來震懾、封印域外惡魔的地獄牢籠。」

  「數萬年來,壁壘森嚴,從無外人能夠踏足此地。」

  「可短短數十年間,先有絕跡的巫婆邏線索現世。」

  「如今又憑空冒出左九葉這樣來路不明的異鄉之人。」

  「一樁樁、一件件,太過詭異,絕非偶然。」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笑意盡數褪去,只剩沉沉肅穆。

  「我怕這看似平和的新生之下,藏著一場傾覆天地的浩劫。」

  「蒼礫部族野性難馴、不懼生死,正好替我探路試險。」

  「哪怕試不出真相,探出一絲危機,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