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水村的黃土窯壁被淡赤天光烘得暖融融。
此地人人信奉鐵甲地龍，每日清晨出門勞作前，都會走到曬食場石雕前俯身一拜。
不焚香、不獻珍果，只取一捧混合獸糞的肥土，輕輕抹在石雕鱗甲縫隙，寓意滋養地龍、護佑水土。
蒼礫靠荒丘山野生存，認定泥土是地龍肉身，善待黃土便是敬奉圖騰。
族內不分男女，年滿十二歲都要親手打造一柄屬於自己的兵器。
男子多鍛石斧、鍛重拳套，女子大多鑄長弓、磨淬毒箭簇，兵器伴隨一生，死後隨棺埋入黃土窯洞。
若是兵器在爭鬥、狩獵中斷裂，不可隨意丟棄，要送至地龍石雕下焚燒，視作還給地龍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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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也有規矩，所有肉食、雜糧必須先分出一小份，放置窯洞壁龕供奉先祖與地龍。
不可獨食，但凡遇見過路族人，無論生熟，都要分出一半吃食相贈，外剛內柔的性子全藏在這條規矩里。
村內無嚴苛尊卑打罵，孩童犯錯不施鞭刑，只罰去後山夯土修窯，靠勞作自省，絕不傷及肉身。
還有一樁特殊習俗，部族之人看守俘虜、外來訪客，不可鎖鐐禁錮，需時時帶在身側同行。
一來觀其心性善惡，二來以山野勞作消磨戾氣，視作一種溫和的管束，而非囚禁。
左九葉正暗自梳理這些風土細節，身後傳來清晰利落的腳步聲。
岩焱揹著長弓，腰間掛滿獸皮箭囊，腿側別著短骨刀，一身獵裝束得緊緻利落。
她走到左九葉身前，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語氣乾脆，不帶半分商量餘地。
「後山例行狩獵，爹爹吩咐我全程看住你，你同我一道前去。」
左九葉抬眸，輕聲問道：「若是我不願同行？」
岩焱眉梢一挑，指尖叩了叩身後緊繃的弓弦，嗡聲輕響。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院落箭陣雖留餘地，可我不想在村內動殺局，你最好識趣。」
話說得強硬，眼底卻無半分惡意，只是恪守父親下達的指令。
左九葉心中本就滿是疑團，正好借狩獵深入周邊山野，探查這片土地暗藏的異常，順勢起身跟上少女腳步。
二人順著黃土坡道往後山行進，沿路草木生得粗硬虬結，空氣里飄著一層淡淡的灰黑霧氣。
後山谷地廣闊，遍布怪石深溝，棲息著不少此方大陸獨有的奇特野獸。
最先撞見的是鱗毛地走獸，身形如半大野豬，周身長滿硬質黑鱗，四肢短粗，擅長鑽土遁地，專啃地底草根。
遠處岩壁間攀著翼紋灰隼，翅膀布滿暗黑色螺旋紋路，飛行無聲，俯衝獵殺速度極快，尋常武徒根本躲閃不及。
更有潛藏泥沼的瘴皮水獸，外皮黏糊灰黑，撥出的霧氣自帶微弱蝕骨毒瘴，成群結隊盤踞水窪。
岩焱腳步輕快，始終走在前方開路，長弓始終握在掌中，目光掃視四周每一處藏身處。
行至一處亂石堆，三隻鱗毛地走獸聞聲竄出，獠牙外露，直直朝二人衝撞而來。
岩焱不慌不忙，側身半步穩住身形，單手拉滿長弓。
弓弦繃緊至極致，三支淬毒木箭同時搭在弦上，手腕微抖，三道箭影分三路疾射而出。
咻咻咻三聲脆響，箭簇精準穿透三隻野獸眼窩要害。
鱗毛地走獸甚至來不及發出嘶吼，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抽搐片刻便沒了氣息。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開弓、瞄準、放箭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多餘停頓，射術堪稱登峰造極。
左九葉安靜站在一旁，主動上前彎腰，將三隻沉重的鱗毛獸屍扛在肩頭，牢牢捆好綁在自己後背。
岩焱獵獲的獵物，盡數由他揹負，當真如同隨行的小跟班，默默跟在少女身後。
一路深入山谷，岩焱接連出手，翼紋灰隼、瘴皮水獸盡數被她精準射殺。
每一次出手，目標全是致命要害，不浪費半分箭矢，也不給予野獸反撲的機會。
途中二人偶爾搭話，岩焱性子爽朗直白，心裡藏不住事，有什麼便直說什麼。
她說起自己從小練弓，每日破曉便立於崖頂拉弓，雙臂磨出層層厚繭，十八歲修成九品射手，是全村同齡人第一。
說起岩淼平日對她嚴苛，卻從不讓她直面兇險部族紛爭，只讓她守好震水村，安穩狩獵度日。
說起蒼礫族人看似兇悍，實則最看重幫扶，鄰里誰家遇荒獸襲擾，全村人都會持兵器馳援。
一路閒談，陌生隔閡漸漸消散，左九葉對這個身姿矯健、心性純粹的少女多了幾分真切了解。
二人行至山谷最深處，一處暗黑色泥沼橫亘前路，沼水泡著枯黑枝幹，黑霧濃度比別處厚重數倍。
沼底突然劇烈翻湧，一頭體型遠超尋常瘴皮水獸的巨沼獸猛地破水衝出。
它身軀兩丈長短，外皮布滿潰爛黑斑，周身纏繞濃郁暗沉黑氣，四肢粗壯，利爪泛著烏毒寒光。
這是這片山谷獨有的凶獸沼骨王，力量遠超普通九品武夫，戾氣深重，盯上了身前的岩焱。
岩焱來不及後撤，迅速拉弓搭箭，數支箭簇接連射向巨沼獸頭顱。
可巨獸皮肉厚韌，箭簇刺入表層便被黑氣侵蝕，無法穿透要害，反倒徹底激怒了它。
巨沼獸仰天發出刺耳嘶吼，粗壯前爪帶著腐蝕瘴氣，狠狠朝著岩焱胸腹拍落。
岩焱瞳孔驟縮，身後無退路，手中箭矢已然耗盡，短骨刀根本擋不住這一擊。
千鈞一髮之際，左九葉身形驟然從側方暴沖而出。
千絲柔絡拳層層鋪開，柔勁纏繞巨獸利爪，卸去大半狂暴力道，再借戌狗貼身短打步法近身。
指尖寸勁精準點向巨獸皮下脈絡淤堵之處，連續數記重擊砸在黑氣匯聚的要害節點。
轟隆一聲悶響，巨沼獸渾身黑氣劇烈紊亂，龐大身軀踉蹌後退，癱軟在泥沼邊緣，失去反撲之力。
岩焱驚出一身薄汗，快步走到左九葉身側，語氣帶著真切感激。
「方才多謝你出手，若是遲一瞬，我定然會被沼骨王的毒爪重創。」
道謝過後，她目光牢牢落在左九葉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澄澈眼眸里先是泛起炙熱的探究，又摻雜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興味，久久不曾移開視線。
左九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詢問，岩焱已然率先出聲。
「我要和你打一架。」
「爹爹說你只實力微弱，可方才你化解沼骨王攻勢的手段，絕非弱者能施展。我不信你真的不堪一擊，想親手分高下。」
左九葉輕輕搖頭，從容開口勸解。
「你專精遠射弓術，我主修近身纏鬥，二者賽道完全不同，正面交手對你並不公平。不如換個比試方式，我們比狩獵數量與獵物品級，更為公允。」
岩焱略一思索，點頭應下，心底依舊存著與他對戰的念頭，暫且按下不提。
二人分頭散開，各自深入山谷兩側搜尋獵物，開啟狩獵比拼。
左九葉穿行在草木之間，目光始終留意周遭野獸周身縈繞的氣息。
不論是方才擊殺的鱗毛獸、翼隼，還是潛藏沼底的沼骨王，皮肉筋骨間，都纏繞一縷若有若無的暗沉黑氣。
氣息陰冷晦澀，並非荒瘴、毒霧一類自然形成的濁氣，帶著一股源自封印凶邪的陰冷質感。
他心底暗自推演，結合此前黑瑤女王提及的大陸封印傳聞，心底生出推斷。
整片大陸是封印惡魔凶靈的囚籠，山野野獸常年吸納地底外泄的凶煞黑氣，才會生出這般異變，戾氣暴漲、身形畸變。
若是黑氣持續外泄，此地野獸只會愈發狂暴，遲早會衝出山谷，侵襲周邊所有村落。
思索間，左九葉抬手攔下一頭逃竄的黑紋山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