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代友探親

  烤全羊的油汁順著木盤邊緣往下淌,在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油窪。

  左九葉舉著羊肉的手停在半空,聽到\」鎮南王府\」四個字時,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仙師,這......\」村長手裡的割肉刀\」噹啷\」掉在盤裡,臉色瞬間比羊皮襖還白,「鎮南王可是皇親國戚,咱們罡風村巴結都來不及,您可千萬別......\」

  左九葉嚼著嘴裡的羊肉,外酥里嫩的肌理混著孜然香在舌尖炸開,卻沒什麼滋味。

  他咽下肉塊,拿起桌上的馬奶酒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告訴信使,我沒空。\」

  \」啥?\」村長差點從氈凳上蹦起來,嗓子都劈了,\」仙師您說啥?那可是鎮南王府的信使啊!當年王上路過咱們村,就因為老漢我多敬了三杯酒,第二天就賞了十匹戰馬!您這要是撅了他們的面子......\」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左九葉放下酒碗,碗底與矮桌碰撞發出悶響,\」我來北莽是辦事,不是來走親訪友的。\」

  屋外的信使顯然聽到了裡面的對話,拔高了嗓門喊道:\」裡面的高人聽著!鎮南王有令,請您即刻前往王府一敘!若是抗命,休怪王府鐵騎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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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九葉眼神微冷,剛要起身,卻被村長死死拉住。

  老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花白的腦袋在泥地上磕得邦邦響:\」仙師!求您了!看在全村老小的份上,您就去一趟吧!哪怕去了再回來也行啊!不然王府怪罪下來,咱們黑風村就完了!\」

  看著村長額頭上的血印,左九葉嘆了口氣。

  他可以不在乎鎮南王的威脅,卻不能連累這些無辜村民。

  正思忖間,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長槍拖地的刺耳聲響。

  \」誰在冒充我爹的徒弟?\」

  一個清亮又帶著怒火的女聲劃破空氣,隨即房門被\」砰\」地踹開。

  逆光中站著個紅衣少女,身量高挑,腰間束著玄鐵腰帶,手裡那杆銀色長槍比她人還高,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凜冽的光。

  少女約莫二十六七歲,眉眼像極了北莽草原上的烈陽,明媚卻帶著灼人的鋒芒。

  她掃過屋內狼藉的宴席,最後目光定格在左九葉身上,眼神里的敵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就是你說自己是呼延烈的徒弟?\」

  左九葉挑眉,這姑娘身上的槍意竟隱隱有了八品魂師的雛形,在同齡人里算得上天賦異稟。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姑娘是?\」

  \」我是呼延烈的女兒,呼延灼!\」少女挺槍直指左九葉咽喉,槍風凌厲,\」我爹根本沒收過徒弟!你這騙子,玷污我爹的名聲,還打碎了仙石,今天我非要替北莽教訓教訓你!\」

  銀槍帶著破空聲刺來,槍尖攪動著空氣,竟隱隱有風雷之聲。村長嚇得抱頭蹲在地上,連聲道:\」呼延姑娘饒命!仙師息怒!\」

  左九葉卻不慌不忙,腳尖在矮桌邊緣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風中柳絮般向後飄出丈許,恰好避開槍尖。

  呼延灼一擊不中,槍勢更猛,槍桿在她手中靈活得像條銀蛇,招招直取要害,顯然是家傳的槍法。

  \」姑娘槍法不錯,可惜火候差了點。「左九葉身形飄忽,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攻擊,偶爾抬手,也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搭在槍桿上,便能讓呼延灼的攻勢瞬間滯澀。

  他的卸力技巧有種遊刃有餘的趣味。

  \」你敢戲耍我!」呼延灼又羞又怒,銀槍猛地一抖,槍尖分出三道虛影,正是呼延家的絕學\」裂風三式\」。

  左九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手腕翻轉,指尖在三道槍影間遊走,如同穿花蝴蝶。

  只聽\」叮叮叮\」三聲脆響,三道槍影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呼延灼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順著槍桿傳來,虎口瞬間震裂,銀槍\」哐當\」落地。

  她捂著發麻的手腕,難以置信地看著左九葉:\」你......你是九品聖?\」

  \」沒到聖階呢,只是些防身的小伎倆罷了。\」左九葉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呼延姑娘,其實我認識令表弟劉千,就是西蜀那位......\」

  \」你胡說!「呼延灼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西蜀早就被滅了,劉氏皇族也……我娘說了,我那西蜀的表弟也早就死了!你連他的名字都敢拿來騙人,簡直該死!\」

  左九葉心頭一沉,看來劉千假死的事做得很徹底,連親戚都瞞過去了。

  他正想解釋,卻見呼延灼突然從腰間摸出枚訊號彈,用力往空中一拋。

  \」咻——\」

  紅色的煙火在荒原上空炸開,格外醒目。

  \」我已經通知了鎮南王府的護衛,你這騙子休想跑!「呼延灼後退幾步,警惕地盯著左九葉,」我爹失蹤一年,北莽多少人等著看我們呼延家的笑話,你這時候冒出來,肯定沒安好心!\」

  左九葉這下是真無奈了。

  他看了眼瑟瑟發抖的村長,又看了眼滿臉戒備的呼延灼,突然伸手,快如閃電地在呼延灼肩上拍了兩下。

  少女只覺得渾身一麻,竟動彈不得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呼延灼又驚又怒,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左九葉彎腰撿起地上的銀槍。

  \」放心,只是暫時封住你的經脈。\」左九葉將銀槍背在身後,對村長道,\」老人家,給你添麻煩了。我這就帶她走,不會連累你們。\」

  村長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著被定住的呼延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多說。

  左九葉拎著呼延灼的後領,如同拎著只小雞仔,大步走出院門。

  門外的信使和幾個王府護衛見狀,紛紛拔刀:「放開呼延姑娘!\」

  左九葉懶得廢話,屈指一彈,幾道氣勁破空而出,精準地打在護衛們的手腕上。

  鋼刀紛紛落地,護衛們抱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

  \」告訴你們王爺,人我帶走了,想找她,就來鎮南王府外的迎客亭。」左九葉留下一句話,拎著呼延灼縱身躍起,幾個起落就消失在荒原盡頭。

  留下滿地目瞪口呆的護衛和村民,風中只迴蕩著村長的哀嚎:\」我的烤全羊啊......\」

  …………

  鎮南王府的紅漆大門外,兩尊石獅子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王府護衛統領正焦躁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望向遠方。

  半個時辰前,傳來訊息,說呼延槍仙的女兒被個神秘人擄走了,還放言要在迎客亭等王爺。

  \」統領,那小子是不是瘋了?敢在鎮南王府門口叫板?\」一個護衛忍不住問道。

  統領啐了口唾沫:\」管他瘋沒瘋,敢動呼延姑娘,就是跟整個北莽軍伍過不去!等會兒王爺出來,看怎麼收拾他!\」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極快的腳步聲。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一個藍衫少年拎著紅衣少女,慢悠悠地走到迎客亭坐下,還順手從亭邊摘了朵野菊,別在少女耳邊。

  \」放肆!\」統領怒喝一聲,拔刀就要衝上去。

  \」住手。\」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王府內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銀甲的老者緩步走出,雖已兩鬢斑白,腰杆卻挺得筆直,正是鎮南王拓跋雄。

  \」王爺!\」護衛們紛紛行禮。

  拓跋雄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左九葉身上,眼神銳利如鷹:\」就是你擄走了呼延侄女?\」

  左九葉鬆開呼延灼身上的禁制,笑道:\」算不上擄走,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呼延灼重獲自由,立刻撿起地上的銀槍就要再攻,卻被拓跋雄喝住:「灼兒!退下!\」

  \」王叔!\」呼延灼委屈地跺腳,「這騙子冒充我爹的徒弟!我爹爹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訊息了,這人此時冒名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什麼鬼陰謀對我們北莽不利……\」

  左九葉打斷她說道,」我有呼延烈的訊息,他被人害死了……\」

  \」你說什麼?\」拓跋雄和呼延灼同時失聲驚呼。

  呼延灼臉色煞白,連連搖頭:「不可能!我爹是九品聖!九州無敵的北莽槍仙!\」

  \」九品聖境在仙人面前,與螻蟻無異。「左九葉回應道。

  「放屁!九州那有仙!」呼延灼嬌罵道。

  \」的確是一派胡言!\」拓跋雄猛地一拍亭柱,青石柱竟被他拍得裂開細紋,\」我北莽雖不富庶,卻也容不得外人撒野!\」

  隨著他話音落下,王府內突然衝出十八條黑影,個個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八品魂師中的佼佼者。

  他們瞬間將迎客亭圍在中央,手中彎刀泛著幽光。

  \」王爺這是要以多欺少?\」左九葉好整以暇地坐在亭中石凳上。

  \」對付你這種細作小人,不用講規矩!\」拓跋雄怒喝,\」拿下他!\」

  十八位八品魂師同時出手,刀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向亭中。

  呼延灼下意識地閉上眼,卻沒聽到預想中的慘叫。

  她睜眼一看,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左九葉不知何時拿出支嗩吶,正湊在嘴邊吹奏。

  那嗩吶聲初時低沉,像是荒原上的嗚咽,可隨著曲調一轉,竟變得悲愴悽厲,如同萬千冤魂在哭嚎。

  十八位八品魂師的刀勢瞬間滯澀,他們臉上的狠厲漸漸被迷茫取代,隨即變成難以言喻的悲傷,紛紛扔掉彎刀,抱著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的哭戰死的兄弟,有的哭早逝的妻兒,有的哭自己蹉跎半生一事無成......

  哭聲在王府門前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

  拓跋雄臉色劇變,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功夫……

  不用靈氣,不施術法?

  僅憑一曲嗩吶,就能擊潰十八位八品強者的心神!

  左九葉吹完最後一個音符,將嗩吶揣回懷裡,看著目瞪口呆的拓跋雄,笑道:\」不是說九州無仙麼?那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何為九州仙!\」

  呼延灼震驚不已,難不成九州真出了十品仙!

  那還得了!

  呼延灼看著眼前這少年絕非尋常魂師,剛才他避開自己的槍術,恐怕連十分之一的實力都沒用到。

  而那鎮南王拓跋雄沉默半晌,突然對著左九葉深深一揖:\」仙師恕罪,是本王有眼無珠。\」

  他戎馬一生,最敬佩強者,更何況對方並未真正傷及王府護衛。

  \」王爺不必多禮。「左九葉扶起他,」我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很離奇,但事關重大,我要見呼延夫人。有些事,必須讓她知道。\」

  拓跋雄的銀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他望著亭中那個氣定神閒的藍衫少年,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

  十八位八品魂師還在哭嚎,他們的刀鞘在青石板上磕出雜亂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荒誕的對決伴奏。

  \」仙師既已顯露神通,那親臨我北莽之地有何貴幹呢?\」老王爺的聲音帶著久經沙場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此次來北莽,一是為了尋獸,二是巧合地遇到了呼延姑娘,我與那呼延烈有些淵源,也順便幫人探望一下他的姑姑,也就是呼延夫人。\」

  「我爹到底怎麼了!」呼延灼焦急地問道。

  「被害了,當時劉千也在場,是被一位仙人所害。」左九葉回應道,「不過你爹的仇,我與劉千合力下給報了。」

  「我爹真的……」呼延灼瞬間雙眼血紅,雙拳緊握。

  「劉千也在場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去尋劉千問個清楚。」左九葉回應道。

  \」千表弟他......\」少女的聲音帶著哽咽,\」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馬上會成為大幹國的無冕之王。「左九葉回應道。

  拓跋雄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說,大幹的動盪......\」

  \」是劉千布的局。「左九葉點頭,」他要借兮忘川的手,復國西蜀。西蜀皇家的千顏術你們應該都清楚,劉千以永安王世子的身份,聯合西蜀舊部重整山河……\」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沉了下去:\」至於呼延前輩......那是個意外,當時正在與劉千攀親戚……\」

  夕陽恰好落在左九葉臉上,將他的輪廓染得有些模糊。

  拓跋雄和呼延灼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連哭嚎的護衛們都下意識地停了聲。

  呼延灼踉蹌著後退幾步,銀槍\」哐當\」落地。

  她想起一年前父親出門時說的話,「等我回來,就教你裂穹槍的最後一式」。

  呼延灼眼淚突然決堤:「不可能......爹爹他答應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