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九葉的意識像是沉在溫暖的泉水中，四肢百骸都被柔和的靈氣包裹著。
協助滅絕和銀七為風予蔓護法時，那股反噬的力道幾乎震碎他的經脈，此刻丹田內的仙力正順著新開闢的靈脈緩緩流轉，每過一個周天，便覺得渾身更通透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
凡仙七重的壁壘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看來這場反噬雖是兇險，卻也因禍得福，讓他的仙基更加穩固。
可下一秒，左九葉臉上的喜色便僵住了。
周遭並非落蓮塢熟悉的蓮香，而是嗆人的風沙氣息。
身下是硌人的碎石，抬頭望去，只見枯黃的草原在風中起伏，遠處的地平線與灰濛濛的天空連在一起，看不到半片蓮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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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光禿禿的荒原上只有幾叢耐旱的荊棘，連只飛鳥都沒有，更別說滅絕和師尊的身影了。
左九葉苦笑一聲，總算明白過來。
那滅絕姑姑和師尊定是覺得他歷練不足，特意將他送到這荒郊野嶺，讓他獨自尋覓星獸。
這手筆倒是乾淨利落，連句囑咐都沒留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眺望遠方。
西南方隱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那是金國的邊境線。
而正前方，荒原的盡頭似乎有遊牧民族的帳篷輪廓，想來便是北莽之地了。
「那我就自己干星獸！」左九葉眼中燃起幾分期待。
北莽以草原荒原為主，向來盛產異獸，或許還能有其他的收穫。
他辨認了方向，朝著北莽國境線走去。
與金國嚴密的邊防不同，這裡看不到高聳的城牆，甚至連像樣的關卡都沒有。
只有幾隊穿著獸皮鎧甲的騎兵在遠處巡邏，馬蹄揚起的煙塵在荒原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左九葉不想惹麻煩，運轉仙力隱去身形，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條無形的國境線。
踏入北莽地界後，荒原上的風更烈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村落。
泥土夯實的矮房錯落有致，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村口的老榆樹上拴著幾頭健壯的氂牛，幾個穿著羊皮襖的孩童正圍著樹追逐打鬧。
「總算有個人煙了。」左九葉鬆了口氣，收斂了仙息，裝作尋常旅人的模樣走了過去。
剛到村口，就聽到一陣喧譁。
十幾個壯漢圍著塊一人多高的黑色巨石爭論不休，唾沫星子在風沙里飛。
左九葉好奇地湊過去，只見那石頭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最顯眼的是中央一個斗大的「烈」字，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幾位這邊看，這便是俺們罡風村的天外仙石了，當年隨著流星落在咱們罡風村，堅硬得很！」一個絡腮鬍大漢正唾沫橫飛地向圍觀者吹噓，「咱們北莽最厲害的槍仙呼延烈前輩，當年就是在這石頭上以指為刀刻下了這個『烈』字，你看這力道，這氣勢！九州哪還有第二人能做到？」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幾個年輕後生更是一臉崇拜地撫摸著那個「烈」字。
「我看未必。」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瘦削男子突然開口，他不像北莽人那般粗獷，倒有幾分中原讀書人的氣質，「諸位請看石頭頂端那道劍痕，雖無字形，卻比『烈』字深了半寸。我聽說啊，這是中原荷花劍聖莫千依的劍氣所留，看這劍痕的走勢，分明是她獨門的『清漣翠影』路數。」
這話一出，周圍的喧譁瞬間消失。
絡腮鬍大漢臉色一沉，伸手就揪住了青衫男子的衣領：「你他媽說什麼？敢長中原人的志氣，滅咱們北莽槍仙的威風？信不信老子把你這身細皮嫩肉剝下來餵狼！」
青衫男子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梗著脖子：「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輪不到你這外鄉人來說！」大漢揚手就要打。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漢只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怎麼也動不了，怒目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藍布長衫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面前，眉眼清秀，正是左九葉。
「這位兄台，有話好好說，動手就不必了吧。」左九葉語氣平淡，手上卻暗暗加了幾分力。
大漢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嘴硬：「你他媽又是哪來的？敢管老子的事？知道這罡風村是誰的地盤嗎？」
周圍的壯漢們也圍了上來，個個虎視眈眈。
北莽民風彪悍，向來不把外人放在眼裡，更何況這人還敢護著貶低呼延烈的外鄉人。
「我是誰不重要。」左九葉鬆開大漢的手腕，目光落在黑石上，「但你們說這石頭堅硬無比，九州最厲害的兵刃都無法留下痕跡？」
絡腮鬍大漢揉著發紅的手腕，冷哼道：「那是自然！」
「哦？」左九葉挑了挑眉，突然聽到人群里有人低聲罵道：「中原的娘們也配和咱們槍仙比？莫千依算個什麼東西，怕不是用了什麼旁門左道才留下的劍痕……」
這話像是戳中了左九葉的逆鱗。
莫千依雖是他未曾謀面的前輩，但荷花劍派與落蓮塢淵源頗深，更何況此人對前輩如此不敬，實在可恨。
他沒再多說，只是緩緩抬起右拳。
凡人的肉眼看不到，他的拳頭上正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氣。
這氣息被他刻意壓制到了最低，只比凡境魂師強上一線。
「你要幹什麼？」絡腮鬍大漢看出不對，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左九葉沒理他，對著那塊黑色巨石，輕輕一拳搗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甚至連風聲都彷佛停頓了一瞬。
可下一秒，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出現了！
那被北莽人視為神物的天外仙石，竟像塊被敲碎的豆腐般，從左九葉拳頭落點處開始碎裂。
密密麻麻的裂紋迅速蔓延至整個石身，隨後「嘩啦」一聲，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石，散落在地上，連那斗大的「烈」字都碎成了齏粉。
整個黑風村瞬間陷入死寂。
絡腮鬍大漢張大了嘴巴，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那青衫男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左九葉，彷佛在看怪物。
連村口追逐打鬧的孩童都停了下來，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後。
過了好半晌，才有個老漢顫巍巍地開口：「仙……仙人？」
左九葉收回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拳還是沒控制好力道，凡仙的力量對於凡人來說，確實太過震撼。
「不是仙人，只是力氣大了點。」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可這話在眾人聽來，卻更像是謙虛。
能一拳打碎連九品聖都奈何不得的天外仙石，這還不是仙人是什麼？
「你……你不是北莽人！」絡腮鬍大漢突然反應過來，指著左九葉的藍布長衫，「北莽沒有你這樣的穿著！你是中原派來的奸細？」
這話一出，原本被震懾住的壯漢們又警惕起來，紛紛握住了腰間的彎刀。
北莽與中原素有摩擦，尤其近年來金國在中間煽風點火，兩族的關係更是緊張。
左九葉暗道不好，這下麻煩了。
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更不想傷害這些凡人，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誰說我不是北莽人？」他故意板起臉，用帶著幾分北莽口音的腔調說道，「我只是少小離家，在中原待了幾年罷了。」
「你胡說！」有人喊道，「北莽人的腰間都掛著狼牙，你怎麼沒有？」
左九葉伸手摸向腰間的干坤袋，找到當時在地下城高陽陽送她的一顆獸牙，趕緊解下來舉在手裡：「誰說沒有？這是我當年在漠北獵殺雪狼時留下的，比狼牙稀罕多了！」
那獸牙通體雪白，隱隱泛著靈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眾人的眼神頓時變了，北莽人崇尚勇武，對能獵殺猛獸的人向來敬佩。
絡腮鬍大漢盯著獸牙看了半晌，語氣緩和了些：「那……那你剛才為何要打碎仙石？那可是北莽受仙界恩惠的象徵啊！」
「我不是故意的。」左九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實不相瞞，我是呼延烈前輩的徒弟。這次回到家鄉，就是想尋師尊蹤跡。剛才聽到有人對前輩不敬，一時失了分寸，還望鄉親們恕罪。」
「你是呼延槍仙的徒弟？」眾人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呼延烈是北莽的傳奇，據說早已隱退，沒想到還有徒弟！
左九葉心裡暗叫僥倖，幸好剛才聽到了呼延烈的名字，不然還真編不出這麼個身份。
他擺出坦然的樣子，任由眾人打量：「此事千真萬確，師尊當年教我槍法時，曾多次提起罡風村的天外仙石，說這是北莽精神的象徵。今日一見，卻忍不住技癢，想試試自己這些年的長進，沒想到……」
他搖了搖頭，露出愧疚的神色：「是我魯莽了，回頭我一定想辦法賠罪。」
「賠罪就不必了！」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只見村口的老榆樹下，一個拄著拐杖的白髮老者緩緩走了過來，正是罡風村的村長。
他先是瞪了絡腮鬍大漢一眼，隨即對著左九葉拱手道：「原來是槍仙的高徒，老夫有眼無珠，剛才多有冒犯，還望仙師海涵。」
在北莽，「仙師」是對武道高手的尊稱。
村長顯然已經相信了左九葉的話，畢竟能一拳打碎仙石的人，就算不是呼延烈的徒弟，也絕非等閒之輩。
左九葉趕緊回禮：「村長客氣了，是我行事魯莽，該罰。」
「仙師說笑了。」村長臉上堆起笑容，「仙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如到寒舍歇歇腳，讓老夫略盡地主之誼？」
左九葉正想找個地方打探星獸的訊息，自然不會拒絕：「那就多謝村長了。」
村長立刻熱情地招呼左九葉往村里走，還不忘回頭呵斥絡腮鬍大漢：「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把村東頭的那隻烤全羊抬出來！再把最好的馬奶酒拿來！怠慢了仙師，我饒不了你們！」
絡腮鬍大漢不敢怠慢，趕緊招呼著後生們忙活去了。
左九葉跟著村長走進一間寬敞的泥土房，屋裡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矮桌和幾張氈凳，牆上掛著幾張獸皮。
村長請他坐下，又讓自家婆娘端來奶茶和點心，才試探著問道：「仙師此次回鄉，除了尋找槍仙前輩，還有別的事嗎？」
左九葉喝了口奶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奶香：「實不相瞞，我還想尋找一種異獸。據說北莽的荒原深處，有種能吐星辰的野獸，不知村長可有耳聞？」
他說的正是星獸，只是換了種說法。
村長聞言皺起眉，沉吟道：「能吐星辰的野獸？老夫活了一輩子，倒是沒見過。不過去年冬天，有牧民在漠北的野狼谷看到過一種渾身發光的狐狸，說它跑起來的時候，身後會拖著一串像星星一樣的光，不知道是不是仙師要找的異獸。」
左九葉心中一動，發光的狐狸，身後拖星光……
這很可能就是星獸中的「尾火狐」！
「村長可知那野狼谷具體在什麼地方？」
「那地方可危險得很吶！」村長擺了擺手，「離這兒有幾百里地，據說裡面不僅有猛獸，還有會吃人的沙暴，多少年沒人敢去了。」
左九葉笑了笑：「越是危險的地方，才越有可能藏著稀世異獸。村長放心，我自有分寸。」
村長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勸阻，只是嘆了口氣：「仙師執意要去，老夫也不攔著。只是那野狼谷靠近北莽王庭的禁地，若是遇到王庭的騎兵，千萬要小心——他們可比我們這些村民難說話多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絡腮鬍大漢和幾個後生抬著一隻烤得金黃的全羊走了進來，空氣中頓時瀰漫著烤肉的香氣。
「仙師，嘗嘗咱們黑風村的烤全羊！」村長熱情地招呼著，親自用刀割下一塊肥美的羊肉遞給左九葉，「這可是用剛出生三個月的小羊烤的，外酥里嫩，再配上咱們的馬奶酒，那滋味……」
左九葉接過羊肉，剛要入口，突然聽到屋外有人喊道：「村長！鎮南王府的信使來了！說是要見剛才打碎仙石的高人！」
村長和左九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