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九葉敏銳地察覺到,提到」私事」時,銀七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滅絕老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轉身往不遠處的涼亭走:」有話去亭子裡說。」
銀七拄著拐杖跟上,左九葉地跟在後面,並沒有被驅趕,那就聽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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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里擺著張石桌,四個石凳,都是整塊青石鑿成的,邊緣被磨得光滑。
滅絕老嫗剛坐下,銀七就」咚」地把拐杖戳在地上,單膝跪在了石凳前。
以他的體型,這動作本該顯得笨拙,可他做起來卻異常沉穩,像是在行軍禮。
」姑姑,弟子有惑。」銀七的聲音低了些,卻依舊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前日收到訊息,凡塵的金國......出事了。\」
\」金國?\」滅絕老嫗端起石桌上的涼茶抿了口,\」你二百年多年前心血來潮創下的那個小國?\」
左九葉心裡一驚。
位於北莽國和大幹國中間的那個金國是他創下的?
這銀七竟是金國的開國皇帝?
銀七的頭垂得更低了,\」是。八歲的小皇帝,是我的耳孫。\」
\」耳孫?\」左九葉沒忍住,小聲重複了一句。
他知道\」耳孫\」是十世孫的意思,也就是說,這銀七在凡塵竟已有了十代後人。
銀七瞪了他一眼,泛黃的眼珠里閃過絲不耐,卻沒發作,只是繼續對滅絕老嫗說:\」三個月前,大幹國的冀州軍首領去金國,讓金國出兵幫兮忘川奪位。金國一直是不參與九州的戰事,以和平為主,沒答應。\」
他頓了頓,握著拐杖的手咯咯作響:\」結果兮忘川派了個九品聖去金國,夜裡闖進宮,殺了金國的皇帝,金國朝廷便將八歲的小娃娃扶持省新皇。但兮忘川放話了,金國若不臣服,就屠盡皇室血脈。\」
滅絕老嫗沒說話,只是看著湖面,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先前,兮忘川派人前往金國的時候,我便知道,但我這個老傢伙也不想在插手凡塵之事,兒孫自有兒孫福嘛……\」銀七的聲音帶上了些沙啞,可前日又收到訊息,那大幹兮忘川的冀州軍敗了,有股殘兵逃進金國,已經殺進皇宮了......\」
他猛地抬起頭,絡腮鬍下的嘴唇顫抖著,\」那是我的根啊!就算隔了十代,流的也是我的血!弟子想去救,可又怕......怕壞了谷里的規矩,擾了心境......\」
左九葉這才明白,為什麼銀七的臉色如此難看……
一邊是修行者該遵守的清規,不能因私情干預凡塵;
一邊是自己的直系後人,即將面臨滅頂之災。
這抉擇,確實夠煎熬的。
滅絕老嫗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湖面的水:\」銀七,你入谷多少年了?\」
\」二百八十年。\」
\」二百八十年前,你剛被我從蒼龍宗的追殺陣里拖出來時,是什麼模樣?\」
銀七的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回到了過去:\」渾身是傷,仙骨斷了七根,靈脈盡毀,只剩一口氣吊著......若不是姑姑用『九轉還魂丹』救我,弟子早就魂飛魄散了。\」
\」那你可知,我為什麼救你?\」滅絕老嫗看著他,\」你當年因反對他們在春山用凡人修行者煉『血丹'被追殺,這本就是正道。我無塵谷收的,從來不是斷情絕性的仙,是有心的人。\」
銀七愣住了,泛黃的眼珠里閃過絲茫然:\」可是......我也不想心境不寧影響修行......\」
\」心境不是死水。\」滅絕老嫗敲了敲石桌,\」是大江。該奔騰時就地奔騰,該轉彎時就得轉彎。你現在憂心後人,坐立難安,這才是最損心境的。\」
她站起身,走到銀七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她的身高,拍他的肩膀的微微仰頭,可那姿態里的威嚴,卻讓銀七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想去救,就去。\」滅絕老嫗的聲音帶著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無塵谷的銀七,是當年能單槍匹馬挑了蒼龍宗三座分舵的銀髯翁,不是縮在谷里守著規矩等死的老東西。\」
銀七的眼睛亮了,像是有火焰在裡面燃燒。
他猛地站起身,玄鐵拐杖往地上一頓,發出震耳的轟鳴:\」弟子遵命!\」
\」等等。\」滅絕老嫗叫住他,\」不要遭殺孽。事兒辦好就成。\」
\」嗯,銀七隻是要護下耳孫,不會傷凡人。\」銀七活動了一下瘸腿,雖然動作依舊有些僵硬,卻帶著股悍不畏死的勁。
左九葉站在原地,久久沒能回神。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像個莽夫的壯漢,竟是凡間一國的開國皇帝。
更想不到,滅絕老嫗會如此乾脆地讓他去干預凡塵戰事。
\」很驚訝?\」滅絕老嫗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覺得我們這些仙人,就該不食人間煙火?\」
左九葉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晚輩只是覺得......七叔公既是仙人,為何還要在意凡塵的後代?\」
\」因為他是銀七,不是塊石頭。\」滅絕老嫗看著湖面,月光在她眼底流轉,\」他的本命是銀禪,你知道銀禪是什麼嗎?\」
左九葉搖了搖頭。
\」是種很倔的蟲子。\」滅絕老嫗笑了笑,\」生於頑石,長於寒潭,認定了一處地方,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挪窩。銀七就是這樣,當年在蒼龍宗,就他偏要護著那些凡境百姓。入了無塵谷,別人都在潛心修煉,他偏要偷偷去凡塵看自己的後人......\」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懷念:\」二百八十年前,他剛創金國時,還特意來問我,皇帝該穿什麼顏色的袍子。我說你個糙漢子,穿龍袍也是像個武將,他還跟我急了半天......\」
左九葉想像著那個場景,忍不住笑了。
很難想像,那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會因為穿什麼顏色的袍子跟人爭執。
\」其實啊,我們這些人,哪個沒在凡塵留下點牽掛。\」滅絕老嫗望著遠處的桃林,聲音輕了些,\」老張頭在脫離宗門之後,還去你們九州江湖做了百年的逍遙藥仙呢,他在青州有個藥廬,他的徒弟現在還在青州行醫;管糧倉的李伯,當年是個書生,寫的詩在凡間能換半車銀子......\」
左九葉這才明白,為什麼無塵谷的村民看起來都那麼平和。
他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是經歷過凡塵百味,最終選擇守在這裡的\」有心人\」。
\」那......七叔公去救金國小皇帝,會不會引來三宗的注意?\」左九葉問道。
\」引來了又如何?\」滅絕老嫗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三宗真以為我們這些人退到無塵谷,就是怕了他們?現在蒼龍宗預設那兮忘川霍亂九州,想借著大幹國的戰亂煉血丹,真當我們老得動不了了?\」
她抬手往湖面一指,原本平靜的湖水突然掀起巨浪,浪尖上竟浮現出無數人影。
人影中有穿著鎧甲的武將,有揹著藥簍的郎中,有握著毛筆的書生......
這些人影在浪尖上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
\」這是......\」左九葉驚得說不出話。
\」是無塵谷所有人的靈影。\」滅絕老嫗收回手,巨浪瞬間平息,湖面恢復如初,彷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我們或許散了,或許老了,但只要凡境有難,只要三宗敢再動歪心思,這些影子就會重新站起來。\」
左九葉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滅絕老嫗能如此乾脆地決定去救凡塵後人了。
這無塵谷,從來不是躲避戰亂的桃花源,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仙人,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凡塵的堡壘。
\」對了。\」滅絕老嫗看著他展現了一個慈祥的笑容,\」銀七去金國,你若想跟著去看看,就去吧。\」
左九葉愣住了,\」晚輩真可以去?\」
\」他那個老傢伙出手不知道個輕重,彈指間便能取上千人的性命,或許,你可以代他做一些事情。\」滅絕老嫗回應道。
\」小子,修行不是關起門來打坐,是要見過人間百態,才能明白自己要守護什麼。你殺了三昧,滅了天璣宮,你應該比我清楚,那些被他們迫害的凡境百姓,現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左九葉深吸一口氣,懂了。
\」去吧。\」滅絕老嫗揮了揮手,\」跟著銀七去看看。看看你的劍,重要的是殺戮,還是責任。\」
左九葉對著滅絕老嫗深深一揖,轉身朝著銀七離開的方向跑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桃林深處。
滅絕老嫗站在涼亭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喃喃說道,「千年了,執掌這九州境的第三千方境仙主,你終於是來了!」
說著,滅絕化作一道靈光,朝著那落蓮塢的方向爆閃而去。
無塵谷外,霧林結界中。
霧林里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左九葉點燃了個火把,卻照不亮三尺之外的路。
腳下的落葉腐爛得發軟,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獸吼,在霧裡盪出層層回音。
「奶奶的,進來的時候,沒記得經過這個破地方啊!」左九葉左右瞧看著,「七叔公!您等等我!」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撞在霧氣里,像是被棉花吸走了大半,聽起來有氣無力。
自出了無塵谷,進了這霧林結界,他就徹底暈了方向。
明明看著銀七拐進了左邊的岔路,追過去卻發現是片沼澤。
往右邊走了沒幾步,眼前竟憑空多出道懸崖,要不是反應快,差點一頭栽下去。
「嘖,你這個小廢物,追老夫做甚!」
冷不丁地,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左九葉猛地抬頭,只見銀七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玄鐵拐杖斜插在樹杈里,絡腮鬍上沾著些霧水,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七叔公!」左九葉又驚又喜,剛想爬樹,就被銀七一拐杖攔住了。
銀七的語氣帶著不耐煩,「滅絕姑姑讓你跟來,我可沒答應。這霧林是無塵谷的屏障,裡面的幻境能吞仙骨,你一個凡仙七重跟著添什麼亂?」
「滅絕姑姑說,讓我跟著您去看看。」左九葉握緊了腰間的荷花劍,「她說修行不僅是打坐,還得見見人間百態。」
「你小子不就是凡間來的,還看什麼人間百態!」銀七嗤笑一聲,從樹上跳下來,玄鐵拐杖「咚」地戳在地上,震得周圍的霧氣都散了些,「等你什麼時候能在這霧林里走直線了,再跟我談。」
左九葉的臉漲紅了:「七叔公不能恃才傲物!您怎麼知道我不行?」
「哦?」銀七挑了挑眉,泛黃的眼珠里閃過絲嘲弄,「那你倒是說說,你行在哪裡?能扛住我一拐杖,還是能破了迷陣?」
「我……」左九葉語塞,他確實破不了陣,可也咽不下這口氣,「我至少敢跟您打一架!百招之內,您要是打不死我,就別隨便說我是廢物!」
這話一出,銀七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震得樹上的霧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百招?小子,你知道本尊活了多少年嗎?」
他往前一步,身上突然爆發出股磅礴的威壓,霧林里的落葉竟憑空掀起,在他周身旋轉起來:「本尊修了三千年,打架就從沒超過百招!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天差地別!三招!三招之內,我若打不趴下你,就算你贏了,我帶你去金國!」
左九葉心頭一凜,這威壓……
比風予蔓師尊還強!
他下意識地握住劍柄,指節泛白:「此話當真?」
「本尊說的話,從來不是放屁!」銀七舉起玄鐵拐杖,杖頂的蒼龍雕刻在霧氣里彷佛活了過來,「小子,亮出你的本事吧!別讓我覺得,姑姑的眼光越來越差了!」
左九葉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荷花劍。
劍身嗡鳴著,映出他眼底的決絕:「七叔公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