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幹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紅漆寫的「蛇村」二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兩旁土坯房的影子,卻異常安靜,連尋常村落該有的雞鳴狗吠都聽不到。
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拄著拐杖,眼神渾濁地望著他們。
懷裡的孩童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卻像被點了穴,不笑也不鬧。
左九葉的心莫名一沉,玄鐵礦靴踩在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老人家,請問有客棧嗎?」赤焰拉住一個挎著竹籃的老婆婆,籃子裡裝著些深綠色的草藥,葉片上沾著黏稠的汁液。
老婆婆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曬乾的橘子皮。
她朝旁邊一間土房努了努嘴,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那間空著,不要錢。」
赤焰剛要道謝,老婆婆卻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鷹爪般用力,「晚上聽到啥動靜都別出門……村裡的後生,都被『蛇母』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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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就甩開赤焰的手,佝僂著背快步走了,竹籃里的草藥掉了一路也沒回頭。
那蹣跚的腳步忽然變得輕快,轉眼就消失在拐角,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左九葉的眉頭瞬間擰緊,目光掃過兩旁的屋子。
有戶人家的窗台上放著個黑陶罐,紅布蓋著的罐口微微顫動,隱約能看到細長的影子在裡面扭動,像是蛇信子在吐動。
他猛地拉住赤焰,指著村口的方向,又指了指拴在路邊的馬,眼神里滿是警惕。
這村子太邪門了,絕不能久留。
赤焰卻搖了搖頭,湊近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你看那兩匹馬。」
她抬了抬下巴,「它們跑了一天,後腿都在打顫,今晚不歇腳,明天就走不動了。」
左九葉看向黑馬,只見它低著頭啃著地上的青草,後腿確實在微微發抖,馬鞍下的皮毛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又看向赤焰,見她眼神篤定,終於慢慢鬆了手,只是指尖依舊緊繃。
兩人推開那間空屋的木門,灰塵在昏暗中飛舞。屋裡只有一張土炕和一張缺腿的木桌,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炕上鋪的稻草散發著霉味。
「把門窗都閂好。」赤焰放下包袱,從裡面掏出兩張黃符,符紙上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這是『驅邪符』,能擋些不乾淨的東西。」
左九葉依言閂好門窗,轉身時卻見赤焰正望著窗外,紅衣在昏暗的屋裡格外醒目。「怎麼了?」他比畫著問。
「那老婆婆說的『蛇母』……」赤焰的聲音有些發緊,「是端公門典籍記載的上古蛇蠱,百年前就該絕跡了。據說她能操控百蛇,以活人為食,最喜歡吸食修士的神魂。」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窺伺。
左九葉握緊了腰間的嗩吶,紋路隱隱發燙,他能感覺到裡面沉睡著的力量正在甦醒。
「無礙。」赤焰從懷裡掏出個瓷瓶,裡面裝著墨綠色的粉末,「這是『驅蛇散』,端公門特製的,蛇類聞了就會退避三舍。只要咱們不出門,應該沒事。」
她的話音剛落,院牆外就傳來「嘶嘶」的響聲,像是無數條蛇在爬行。
左九葉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只見月光下,密密麻麻的蛇正從山林里湧出來,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朝著村子中央游去。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立起了一座石台。
石台上坐著個穿白衣的女子,長發垂到腳踝,裙擺下露出的腳踝上,纏著一條碗口粗的金鱗大蛇。
那蛇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幽綠的光,吐動的信子帶著腥甜的氣味。
「真的是蛇母……」赤焰的聲音帶著寒意,指尖的黃符微微顫動,「她怎麼會在這裡?」
左九葉猛地回頭,只見赤焰的臉色在燭火下有些發白,卻還是強作鎮定地往門上又貼了張黃符。
「把燈吹了。」她低聲道,「蛇類最怕強光。」
燈滅的瞬間,院門外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門上。
緊接著,無數蛇信子吐動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順著鼻腔往肺腑里鑽。
左九葉從小就怕蛇,與強弱無關……
他握緊嗩吶的手沁出了冷汗。
他也終於明白老婆婆為什麼說「晚上聽到什麼都別出門」了。
這根本不是村子,而是蛇母豢養蛇群的巢穴。
那些老人和孩子,恐怕早就成了蛇群的食糧。
赤焰忽然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涼的,卻帶著一股安定的力量。
「等天亮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蛇母只在夜間活動,太陽一出來,她就會躲回山洞。」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夾雜著蛇類爬行的嘶嘶聲,還有村民們壓抑的哭泣,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哀嚎。
左九葉靠在門板上,能清晰地感覺到門板在微微震動,像是隨時會被撞開。
他看了眼赤焰,她正閉著眼睛默念咒語,指尖的黃符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金光。
土炕下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稻草里爬行。
左九葉猛地低頭,藉著月光,只見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正從坑洞鑽出來,吐著分叉的信子,朝著赤焰的腳踝游去。
他想也沒想,抬腳就踩了下去,玄鐵礦靴碾過蛇身,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更多的蛇從牆角的縫隙里鑽出來,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地面,鱗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赤焰立刻將驅蛇散撒在地上,墨綠色的粉末遇到空氣,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蛇群像是被燙到一般,紛紛往後退去,卻沒有離開,只是在門口盤旋,吐動的信子越來越密集。
「它們在等……」赤焰的聲音帶著顫抖,「等驅蛇散的藥性過了……」
左九葉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摸出小烏給的護心丹,塞進赤焰嘴裡,又給自己服下一粒。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舉起鎮魂嗩吶,雖然發不出聲音,但他能感覺到,只要吹動嗩吶,裡面的力量就能震懾這些蛇群。
可他不敢。
一旦動用嗩吶,必然會驚動石台上的蛇母。
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那上古蛇蠱的對手。
窗外的月光漸漸被烏雲遮蔽,整個村子陷入一片漆黑。
蛇群的嘶嘶聲越來越近,門板的震動也越來越劇烈,彷佛隨時都會被撞開。
赤焰緊緊握著他的手,兩人的手心都沁出了汗,卻沒有人說話。
在這被蛇群包圍的孤屋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黑暗中交織成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力量。
這一夜,註定無眠。
左九葉望著門板上跳動的符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天亮後,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儘快趕到西蜀,解開身上的蠱毒,祭拜姥爺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