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溫室的玻璃穹頂上緩緩滑下來時,外面苗圃里的防風燈已經自動亮了起來。
幾盞暖黃色的光隔著霧氣看過去,像被誰隨手撒在草葉間的碎金子。
納威正在和斯普勞特教授學習新的栽培小知識,就聽見身後有說話聲。
那聲音先於腳步聲傳來,隔著一小段苗圃小徑,卻已經像提前把夜色輕輕撥開了一道縫。
「瞧瞧,這不是斯普勞特教授嗎?這麼晚了還在溫室忙活,要我說,這霍格沃茨最離不開的人裡頭,您准得排在前頭。」
盧修斯·馬爾福的聲音從爬滿常春藤的廊架下拐過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尾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上揚。
話還沒說完,他的人已經出現在小徑盡頭。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暮色剛漫上他的肩線,襯得那身墨色袍子越發齊整。蛇頭手杖點在地上,步履悠緩,每一步都像在設計著與旁人的距離。不特別熱絡,卻也不讓人覺得被冷落。
馬爾福生來便有這樣一種本事,如果他願意,他就能把一場晚風裡的偶遇都變成精心鋪設的社交現場。
斯普勞特教授直起腰,把沾滿泥土的龍皮手套摘下來,順手搭在溫室門邊的木樁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的來源,臉上慢慢浮起笑意,那笑意並不敷衍,像太陽底下的舊棉布,厚實、暖和,邊角卻帶著一點點不願伸展開的褶皺。
她客客氣氣地迎上兩步:
「哎呀,馬爾福先生,這麼晚了還到溫室這邊來,可別讓那些夜開的花草嚇著。」
她語氣溫和,透著幾十年和泥土打交道的踏實,
「我正跟納威說呢,這些曼德拉草再換晚幾天,怕是連泥盆都要給頂破了。」
盧修斯已經走到近前,優雅地朝斯普勞特略一頷首。
「那倒是來得巧。我總說,霍格沃茨的溫室能一直這樣生氣勃勃,全仰仗您這份用心。」
他說著,目光掃過一旁的曼德拉草和幾排剛換了盆的幼株,語氣里摻著一絲真心實意的讚嘆,
「這些可不好伺候。您把學生也教得這樣好。就連我那兩個整天只知道吃小餅乾的小跟班,上回回家都念叨著您課上教的護樹羅鍋。」他輕輕笑著,話鋒轉得自然,「更別說德拉科了。他這個人,對多數課程都挑得很,唯獨您的草藥課,從不肯缺。」
斯普勞特笑著應了句「那是因為他學得好」,眉眼間的笑意比剛才更真切了些。
她心裡其實一直不太願意和盧修斯打交道。
不是因為他傲慢,也不是因為他姓馬爾福——波莫娜·斯普勞特從不以出身判斷一個學生,更不會這樣判斷一個家長。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的話總像塗了一層看不見的蠟,光滑、漂亮,卻讓人摸不出裡頭的溫度,用更實際一點的話來說——她覺得盧修斯太滑頭了,赫奇帕奇喜歡誠實的人,也因為太過實誠,很容易被滑頭當槍使,所以赫奇帕奇一貫對滑頭敬謝不敏。
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幾年盧修斯確實做過一些好事。
霍格沃茨溫室翻建時,校董會裡就他簽得最痛快,還追加了一批很難弄到的月痴獸堆肥......
她分得清:不喜歡一個人,和認得一個人做過什麼,是兩回事。
「您可別光誇我。這些孩子能安下心來學東西,說到底,還是因為霍格沃茨還有幾個真正關心他們的大人。馬爾福先生若有空,可以常來溫室坐坐。我這裡的好茶雖然比不上馬爾福莊園的,可泡在泥香里喝,對睡眠好。」
盧修斯未直白的展示他的傲慢:他自然瞧不上斯普勞特所謂的泡在泥香里喝對睡眠好的『好茶』,但聊天的藝術就在這裡面。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要知道西茜最近一直為德拉科的事情擔心的睡不好覺......」
「......」
.
德拉科有些驚訝於父親的『放低姿態』,並不是說盧修斯看誰都鼻孔朝天,但是德拉科實在不能明白,對斯普勞特教授?一個赫奇帕奇?有什麼必要這樣。
微微頷首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埃德蒙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他對盧修斯這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早就習慣了。
說真的,若純血圈子裡搞個年度「最擅長用寒暄當防身咒」的評選,盧修斯不拿冠軍才是怪事。
他能和一個內心正翻著白眼但有用的人聊上半個鐘,還能讓對方在分別時覺得今晚月色真不錯。
或許有的人覺得這是虛偽,但練到極致,便也成了風度。
至於為什麼對斯普勞特這樣?
可能是因為金蘋果樹?
也可能是因為......隆巴頓家族。
顯然剛剛的閒談讓盧修斯看出了納威·隆巴頓——這個隆巴頓家的獨苗,對斯普勞特更為親近。
而納威·隆巴頓在今天為德拉科說過話,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信號。
無論是出於看出金蘋果樹價值,研究出這東西的人很有能耐;還是作為德拉科的草藥學教授,能在學校為德拉科提供一定幫助;更何況未來,納威·隆巴頓成為家主,他本人不排斥馬爾福,如果斯普勞特在一些細微的地方表現出對馬爾福的認可,隆巴頓家族未必會不會成為德拉科未來的助力......
這些都足以讓盧修斯展現出如沐春風的友好。
而且,天時地利人和,再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和斯普勞特拉近距離的時候了。
果然,圓滑的馬爾福總能抓住機會。
『啊,斯普勞特的方法很有用,到時候用在南邊的那個草藥田裡,又省下來一筆請專業研究員的費用,可以再添一點給西茜在Galesnjak新建造一片花圃......』
盧修斯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勤儉持家的好家主。
最不適應的要數納威。
他站在溫室門邊,手裡還無意識地揪著一片剛從絨絨草上摘下來的枯葉。
盧修斯還沒走近,他就已經悄悄把袍子下擺扯平了些。
等盧修斯站定,和大家說起話來,納威更覺得侷促,像一株被突然搬進展櫃的盆栽,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個位置。
他很少看到馬爾福家的人這麼......友好。
尤其是那個總是對自己露出一個一看就不友好、讓自己坐立難安的微笑的大馬爾福先生......
.
正想著,話題不知怎麼繞到了他身上。
盧修斯笑著點了點頭:
(納威內心尖叫:竟然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是真的在微笑)
「斯普勞特教授的這個學生,我瞧就很好。聽說今天在課上還替我家德拉科說了句公道話。」
「納威·隆巴頓,是吧?是個善良的孩子。」
這句話從盧修斯·馬爾福那張漂亮的嘴裡說出來,殺傷力實在太大。
納威的耳朵「騰」地一下紅了,連脖子根都像被熱可可潑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我只是說了實話」,可喉嚨像被那顆還沒咽下去的小餅乾碎屑堵住了,半晌沒發出聲音。
斯普勞特教授卻很高興。
非常容易和剛才那種客客氣氣的高興區分出來,這是一種真正的、藏都藏不住的高興。
她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毫不掩飾的堆了起來,
「納威一直是個好孩子,」
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像在介紹自己最珍視的一株花草,
「雖然平時膽子小點,心卻比誰都正。您能這麼說,我可太高興了。」
納威臉紅得更厲害,頭暈乎乎的,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絨絨草里。
盧修斯卻只微微一笑,把視線轉回斯普勞特身上,繼續談論起溫室冬季保暖的事。
斯普勞特竟也接得自然,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從玻璃穹頂的採光說到地暖咒的鋪設,偶爾還就哪家肥料鋪子最靠譜交換幾句意見。
那氣氛和睦得簡直能上校刊的「霍格沃茨奇聞錄」專欄。
納威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中了什麼迷幻咒,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嘶了一聲。
德拉科終於沒忍住,從鼻腔里逸出一絲極輕的笑:
他真覺得納威這副見了鬼的樣子好笑極了,而且,善良?可能是父親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褒獎隆巴頓,所以才挑了一個外人看來是誇獎、自己人聽了覺得他在罵人的詞。
不知道這個傻子在高興什麼。
.
盧修斯待了大約十來分鐘。
他走前朝斯普勞特微微躬身,說改天派人送幾盆耐寒的月露蘭過來,又朝納威點了點頭,幾人終於準備離開。
斯普勞特看著幾人的陣容,一股憂心湧上心頭——三個?或者兩個斯萊特林帶著一個小獅子這是要去哪?
雖然埃德蒙的存在讓斯普勞特感到放心,但德拉科的存在又很好的打消了這一點——
埃德蒙對德拉科總是縱容的,而馬爾福那孩子,咳咳,雖然不是什麼壞孩子,但......萬一!心血來潮欺負納威怎麼辦?
「埃德蒙......」
但是這樣懷疑埃德蒙會不會不太好?
算了管他呢!
心一橫,斯普勞特終於問了出來,
「你們這是要帶納威去哪?噢,我並不是對你們不放心,主要是......主要是我這還有好多曼德拉草該換盆了,離了納威可就沒人幫我了......」
納威很疑惑,他明明記得自己把溫室的曼德拉草都檢查了一遍,沒有需要換盆的呀......難道是自己記錯了?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好到這種程度了嗎?(哭唧唧.JPG)
眼尖的埃德蒙打趣道:
「波莫納,你如果這樣說的話,我們的好好先生——塞德里克可是要傷心了?」
正好過來給自家院長送赫奇帕奇最新研究——火腿果凍沙拉的塞德里克,聞言立馬做出受傷捂心倒地的搞怪樣子。
納威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扶這位學長,塞德里克也為這個看起來好像要急哭了的小學弟感到頭痛,不知道該怎麼辦,盧修斯和德拉科倒是在一邊看的津津有味,感嘆兩人的善良。
「我們去探望一下納威的父母,期待一下,說不定我們又要創造奇蹟了,波莫納。」
「噢!梅林!」
斯普勞特聽懂了埃德蒙的意思,吃驚的捂住了嘴,
「如果這是真的......願達芙妮與你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