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回到納威和德拉科分開的時候。
德拉科被埃德蒙接走,那兩人往校董會議室的方向去了。
納威站在原地停了兩秒,拐了個彎,往溫室方向去了。
他本來只是想去看看自己上周種下的那排跳跳根,等下課鈴把人潮散乾淨了再回城堡。
可看完了跳跳根,他發現自己並不想回城堡。
那間教室太冷了。蜘蛛的掙扎還在他腦海里嗡嗡響,像被硬塞進去的碎玻璃。
他上了溫室台階,手指撫過門框上幾片捲曲的常春藤,推開門。
暖烘烘的空氣裹著草葉腐爛又重生的味道撲出來,像有人用一條又厚又軟的舊毯子包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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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仰臉看著溫室頂上凝結的水珠。
斯普勞特教授從裡面的草藥室里探出身子,帶著她的專屬草帽,袖口沾著些黑土,臉上那點泥痕配著她溫和的笑容。
「哦,納威,你來得正好。」
她朝他招招手,聲音洪亮,充滿著生命力,像一棵剛翻完土,朝著太陽伸懶腰的花苗,
「我正說這些曼德拉草換盆的時候到了,只有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你願不願意幫我一下?」
納威點點頭,他怎麼會不樂意,他喜歡和這些不說話的生命相處。
把書包擱在門邊的小木凳上,捲起袖子,從斯普勞特教授手裡接過一對嶄新的龍皮手套。
手套有些大,套在他手上像戴了兩隻厚實的小熊掌。
他輕輕地彎了彎指頭,手套發出好聞的新皮革味。
小曼德拉草被栽在幾排矮槽里,葉子翠綠,根鬚鬍亂伸展,有幾株已經頂出了盆沿,像睡醒的孩子從被窩裡伸出胳膊。
納威跪在槽邊,把一株曼德拉草連根帶土托出來時,它猛地一掙,草莖在他掌心裡扭來扭去,發出細細的、不情不願的哼唧聲,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納威沒有像魔藥課上那樣手忙腳亂,鎮定自若的對它說了句「別怕,就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早備好的新盆里,培土、輕拍、再澆上一點兌好的龍糞肥。
他做這些時整個人都松下來了,肩膀不再聳著,呼吸也拉得又長又穩。
曼德拉草在他手裡乖順下來,像聽懂了話。
斯普勞特拿了幾盆安神草藥過來,擺在他旁邊。
是些羽葉菊和甜紫薇,還有一盆容易受驚的「絨絨草」。
她一邊走一邊說:
「這些傢伙最近也有些鬧,估計是換季,夜裡風大,吹得它們睡不好。你幫我多照看照看。」
納威「嗯」了一聲,把羽葉菊上幾片枯黃的葉子小心摘掉,松鬆土,澆澆水,在配上適量龍糞。
植物不會問問題,它們只安安靜靜地待著。
和它們在一起,他不用害怕他們失望,也不用忍著不在別人面前發抖。
.
納威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來剛剛的鑽心咒。
穆迪魔杖一抖,蜘蛛只能在那裡痙攣、抽搐、蜷縮,退無可退。
那不是鑽心咒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生活里。
他從小就知道它。他父母還活著,活在聖芒戈的病房裡,不能和其他小巫師的父母一樣,不能擁抱他,不能親吻他的臉頰,不會叫他「納威」。
他父母是被食死徒用鑽心咒折磨成那樣的。
班裡有人害怕,有人興奮,有人只知道波特是唯一在殺戮咒下活下來的人,沒人記得自己的父母。
納威坐在那裡,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那隻蜘蛛帶著往下墜。
他憤怒,卻不知道這股憤怒能往哪兒去;
他心疼,自己的父母當時是否也像那隻蜘蛛一樣掙扎?
他只能儘量不看那隻蜘蛛,不看穆迪。
可越是迴避,耳朵里越聽得清楚,腦子裡的畫面就越清晰,就越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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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溫室待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給三盆羽葉菊修好了枯葉,把受驚的絨絨草移到了背風處,還給新上盆的曼德拉草們挨個調了調土。
手上沾滿黑土,龍皮手套上掛著一層細蒙蒙的水汽。背上出了點汗,可不像先前那麼冷了。
胸腔里那塊又冰又硬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化開了一點,變得能呼吸了。
斯普勞特教授從草藥室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
托盤上放著兩杯熱可可、一碟黃油小餅乾、一小罐蜂蜜。
她走到溫室中央那張舊工作檯前,把托盤放下,回頭沖納威招了招手:「快來,孩子,來這兒坐會兒。忙活了一下午,總得補充點體力。」
語氣自然得像是這不過是他們早就約好的茶點時間。
納威摘下手套,在水槽邊仔細洗了手,又用袍角擦了擦,才走過去。
他在工作檯旁邊坐下,身子有些僵,還沒從剛才那種專注的工作里緩過來。
斯普勞特把一杯可可推到他面前,又往他碟子裡夾了兩塊小餅乾。
納威小聲說了句謝謝,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熱量從嗓子眼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從指尖開始慢慢暖起來。
他心裡有很多疑問。
比如穆迪教授為什麼要在課堂上用那種咒語,比如校董會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比如為什麼布萊克教授點名要找他。
但納威還是那個納威,他會把這些問題變成種子藏在心中的土壤里,等待名為答案的果實破土而出。
斯普勞特把蜂蜜罐往他那邊推了推。
「慢慢來,孩子。」
「每個植物都有不同的生長期,喜歡的溫度,濕度,土壤厚度都各不相同,但霍格沃茨就是這麼神奇,」
「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說,像給一株剛換盆的植物蓋最後一層薄土,又像是給納威裹上了一層羊羔絨背心,
「你和它們都會長好的。」
納威低下頭,往可可里加了一小勺蜂蜜,用小木勺慢慢攪著,在杯子裡轉出一個柔和的小旋渦。
他想說「謝謝你,教授」,語言太輕,沒法表達他內心的觸動。
他知道斯普勞特教授並不是真的忙不過來,只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幫自己從糟糕的情緒里掙脫出來。
斯普勞特只當沒看見納威泛紅的眼尾,轉過身去給那盆最小的曼德拉草又添了點土,嘴裡輕輕哼著一支聽不清詞的調子。
溫室里的風從高窗上吹進來,帶著極淡極淡的晚桂香。
等納威把最後一口熱可可喝完,把杯子小心放回托盤,還有些不好意思。
剛才他在這兒待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有沒有耽誤教授的事。
斯普勞特似乎早看出他在想什麼,擺擺手說:
「不算耽誤。你幫我省了一個下午的功夫。下回再來,我給你看那批會發光的月光蕨。」
「假期給你祖母帶回去看看,你養的跳跳根比市面上的質量要好不少,那個老頑固,到時候怕是想誇你還不好意思,我可要好好說教說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