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轉星移,晨光熹微。
朝霞洋洋灑灑推過天際,陸岩照顧無崖子吃過早膳,出別苑到集市購買還需添置的物件。
時辰尚早,他轉道直抵一年前落腳過的窩棚,林野間花開爛漫,窩棚卻早就倒塌,四下荒涼。
他駐足少許時刻,沿汴河直奔集市。
臨近碼頭,兩側屋宇鱗次櫛比,茶坊酒肆、腳店肉鋪、客棧貨行,各有夥計吆喝招攬生意,街市行人,摩肩接踵。有踏青郊遊的文人子,身負背簍的行腳僧人,三教九流,無所不備。
陸岩在一家家商鋪進進出出,參照擂鼓山啞人數量,購買些起居用品,讓夥計運送,忙碌完畢這些,已是日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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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岩一路穿行趕向別苑,離集市遠些時,簌簌聲音自身後靠近,隨著響起來的就是乞丐唱著的蓮花落:「少爺富貴仁慈心,我要個銅板吃長餅。」
頗為熟悉的聲音。
陸岩身形一定,緩緩回頭,進入視線內的乞丐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左手持打狗棒,右手拿破瓷碗,卑躬屈膝,神情渴望。
陸岩目光在對方臉面定格片刻,笑了起來,不就是一年之前在杏子林子那邊花言巧語騙走原主短劍,事後又企圖採生折割的惡丐。
老丐看到陸岩相貌也頗覺熟悉,但一時半會,又難以想起在何處曾照面過,便繼續唱著蓮花落,「少爺仁善揮揮手,幫著老兒解憂愁。」
陸岩笑道:「要不要再給你一把短劍啊。」
老丐眯了眯眼睛,滄桑慘兮兮的神情漸漸斂去,記憶橫跨一年光陰,他想到了在杏子林邊被騙得手的少年及死在窩棚的兩名手下。
「是你?」
「很意外?」
「有點。」老丐如是回復,將打狗棒插入腰帶,左手不斷比劃,口中笑著道來,「當日就知少爺非池中物,如今果真富貴了。」
「小肥羊一隻,注意這小子周邊可有伴隨之人,我說的對也不對。」陸岩看著老丐手勢,笑著說來。
「你還知道老叫花子這手語?」老丐面色一驚,右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慢慢收回,拔出打狗棒。
「你說呢?」
「同道中人吶。」老丐嘖嘖一聲,目光四下里看去。
陸岩則看著老丐肩膀,沒有麻袋,不確定和丐幫是否存有關係,他慢條斯理道:「我若是你,方才就該趁機發難,走為上策。」
「為何?」
陸岩笑:「我既識出你,又不曾大喊大叫,說明不懼,莫非你不怕被打爛腦袋?」
「本來不怕,但你這般說來,又有點害怕。」老乞丐口中「怕」字甫落,左手打狗棒搗向陸岩胸膛。
陸岩信步前行,身子像是和打狗棒重合在了一起,下一刻老丐面門就被拳頭擊中,乾癟的面肌波浪般推開。
緊接著陸岩閃電般的蹴踢落在惡丐膝蓋,老丐慘叫一聲。
啪啪兩記耳光又落在面頰,牙齒、血水噴入口中。
有乞丐咆哮著沖抵向陸岩身後,卻被他反手擒了手腕,被紙鳶般扯起,人影在空中飛舞半圈,轟砸在地上。
「看棍。」斜向里撲出的乞丐大喝一聲,右手打狗棒高舉猛砸,劈頭蓋臉落向陸岩,一包粉末狀的東西緊隨著在視野內炸開。
「石灰粉?」
這個念頭冒出剎那,陸岩身形後仰,脊背平行於地,腳尖急點地面,身形如大鵬展翅向後倒掠出丈遠。
扔出石灰的惡丐一擊不中,轉身便向混亂起來的人群逃去,破風聲刺耳的跟進過來,一隻破瓷碗在惡丐後腦勺炸開。
紅色的血液、白色瓷片飛濺在空中。
陸岩轉身,那老丐鼻樑破碎,鮮血染面,臉上好似開了彩帛鋪。
他一步一步走來,老丐顫抖著後退,污漬自褲子滲了出來。
「要殺人啊,還有沒有王法。」老乞丐面頰抽搐,身子發抖,口中卻妖言惑眾。
東京城下,文人士子、武館學徒好打不平者有之,登時有人圍攏上前。
「這位少年,俗話說不欺貧窮不欺殘,你對這老丈大施拳腳為何?」
「是啊,看著也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怎行事如此下作。那家弟子。」有武館武師厲聲說道。
陸岩道:「這些惡丐采聖折割,心思歹毒。」
惡丐邊向人群鑽去,邊叫冤喊道:「血口噴人,青天大老爺們主持公道。」
武者皺眉道:「說話可要有憑據。」
「老夫信。」淳厚的聲音清清楚楚落在陸岩、書生、武者耳鼓,老丐騰雲駕霧般飛來,轟的落在陸岩腳下。
他尋聲看去,但見身著藍色長袍老者分人群而出,微微一笑。
是周侗。
人群譁然,自有不少識得周侗之人。
「是周相公。」
武者一愣,回神過來,忙抱拳道:「見過周相公。」
周侗頷首,「老夫可擔保小哥兒。」
那武者立即道:「周相公如此說來,小兄弟所言定非虛假。」
那漢子也磊落,轉而對陸岩歉意道:「小兄弟莫怪,我等習武,都是見不得恃強凌弱,方才瞎了眼誤會。」
陸岩沒必要說你眼光還真不好使,瞧不見乞丐既扔石灰又暗地下手。
「好說。」他言簡一句,面向周侗,「晚輩見過周前輩。」
「無需拘禮,還不走。」
「好嘞!」
陸岩一把抓起老乞丐,健步如飛,迅速離去。
「打死他。」
民眾圍上被陸岩打翻在地的數名乞丐。
周侗對那武者道:「勞煩將三名惡丐押送到衙門。」
「義不容辭。」武者招呼同伴,自民眾拳腳下揪出乞丐,押送向衙門。
周侗則順著陸岩離去方向趕將了過去。
……
陸岩一路疾走,進入汴河沿岸一處樹林。
嘭!
惡丐被扔在地。
「你想怎樣?」老丐雙腿蹬地,挪著身子靠在一棵老樹上。
陸岩蹲身,「丐幫弟子?」
「冤家宜解不宜結。」
「問你呢?」
「是。」乞丐趨吉避凶,慌忙說來。
「短劍呢?」
「賣了。」
「買家?」
「『無憂洞』的人。」
陸岩追問:「無憂洞在哪裡?」
老丐看向東京城,「那下面都是,老兒也進去不得。」
「你等在何處棲身?」
「放老兒一馬,定有重謝。」老兒眼神閃爍。
陸岩笑道:「然後帶黨羽來斬草除根?」
「少俠誤會。」
「說吧,在何處落腳。」
「丐幫弟子千千萬。」
陸岩伸手抓老丐食指,咔嚓一聲掰斷。
老丐「嗷」一聲,涕泗橫流。
「在城西八角崗,有一處荒廢的水神廟。」
「有被拐騙的孩童吧?」陸岩冷聲問來。
「沒,千真萬確。」老丐捂著斷指,冷汗涔涔。
「上頭是誰?」
「徐大當家。」
「東京丐幫隸屬那一舵?」
「老兒位卑,怎曉得。」
「合作愉快。」陸岩笑了笑,一拳將老丐面部打得煙花般炸開,「我說了會打爛你腦袋。」
他擦去拳鋒血跡,起身轉向一瞬,人定在地上,頗為尷尬地撓了撓頭。
「周前輩來了?」
周侗信步上前,「都問清楚了?」
「嗯。」
「走吧,老夫陪著你。」
「可合適?」
周侗笑道:「容你一腔熱血,就不許老夫大義為先,採生折割,天理不容。」
「行,定還有乞丐通風報信,放長線釣大魚如何?」
周侗頷首:「正合老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