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金塵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尼基福魯斯正在莊園的書房裡來回渡步。
侍從退下後,他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金礦」二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宛若驚濤拍岸便一波接著一波。
他首先想到的是安希亞洛斯那些積貧積弱的村落,那些衣衫檻褸的百姓,那些依附於普羅尼亞領主的農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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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金礦在手,那便有了啟動資金:港口可以擴建了,道路可以修繕了,上至官吏下到士兵的薪水都發得起了總之,這座窮困的治所,或許真的能翻身。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隨之浮現在腦海中:
坐擁金礦,若能私鑄成色更佳的金幣,他便能擺脫布拉赫納宮在經濟上的束縛。
屆時,摩下官員的俸祿可超額發放,軍餉可足額支取,招兵買馬、修築工事、收買人心————他這位被發配到邊境的皇族都督,將真正擁有與布拉赫納宮周旋的資本。
「割據一方。」這是他的第一想法,隨後又苦笑:「那個衣索比亞人」知道此事後,怕是又要把我抓入大牢?」
但,當尼基福魯斯想起自己在布拉赫納宮目睹的一切:那隻被隨手放置的游隼、還有曼努埃爾皇帝的傲慢,更想起那些為了捕鳥而喪命的人。
想起目前已有身孕的安娜,想起自己答應過她,要給孩子一個不必在權貴白眼和算計中長大的未來。
若對曼努埃爾一味地忍氣吞聲,他想要的絕大多數成就註定是無法實現的。
最終,他睜開眼,下定了決心。
次日清晨,尼基福魯斯召集親隨,下達了密令。
為避免隔牆有耳,他沒有動用治所的正規軍,而是調用了岳父布拉納贈予他的護衛,人數不多,但各個久經戰陣,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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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希亞洛斯海岸到默西亞腹地,騎馬須行數日。
尼基福魯斯一行人日夜兼程,沿著先輩們修建的軍用大道向西,穿過平原、丘陵與河流。
越往西走,羅馬文化的氣息越發稀疏,基礎道路也越發破敗。
羅馬先輩們或保加利亞人修建的道路早已因戰火和年久失修而毀壞殆盡,到了如今,布拉赫納宮根本不在乎這偏僻之地的基建情況。
很多時候,他們只能沿著當地人和野獸踩出的小徑前行。
幾天後,他們終於進入塞爾迪卡地界。
在當地官吏的指引下,尼基福魯斯沒有進城歇息,而是馬不停蹄地向東北方向趕去。
據稱金礦的位置在山脈深處,距離塞爾迪卡城約有大半日的路程。
又過去一夜,直到次日清晨,他們終於抵達了礦區外圍。
還未靠近,尼基福魯斯便聽到了嘈雜的人聲。
他勒住馬,示意隊伍暫停,自己帶著兩名護衛悄悄摸上一處高地,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心頭一震:
一條溪流從山間蜿蜒而出,兩岸聚集了上百人。
他們有的蹲在河邊,手持木製的淘金盤在水中反覆搖晃:有的在山坡上揮鎬刨土,將挖出的石塊裝入麻袋;還有幾個顯然是「領頭」模樣的人,正指揮著一群勞力開挖山體上一處明顯的礦脈。
這些人衣著襤褸,面黃肌瘦,分明是附近的窮苦百姓。
但此刻他們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神情一—這種神情,尼基福魯斯見過:是賭徒押上全部家當時,是在饑民看到糧食時,是人在絕望中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時的模樣。
片刻後,一人率先從溪邊站起身來,手中淘金盤裡閃爍著金光。
他發出一聲歡呼,周圍的人立刻圍攏過去,嘖嘖稱羨。
見有人收益,其他人更賣力地挖土。
尼基福魯斯目睹此景,面色凝重。
「礦脈確實存在。」他對身邊的護衛隊長低聲說道:「而且儲量恐怕不小。」
「大人,是否現在就下去宣布歸屬?」護衛隊長問。
尼基福魯斯搖了搖頭。他環顧四周,估算了一下地形和自己的兵力一就憑這點人去面對上百名紅了眼的淘金者?若發生衝突,他根本就控制不住局面。
「你去塞爾迪卡,找當地總督。」他當機立斷:「就說安希亞洛斯都督尼基福魯斯·科穆寧命令他出兵協助,封鎖礦區。」
「告訴他,此事若成,金礦收益他亦有份。」
護衛隊長領命而去。
尼基福魯斯帶著其餘人在山脊上找了一處隱蔽之地,靜靜等待。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礦區裡的人越來越多,不時有新的淘金者背著簡陋的工具加入其中。
山坡上的礦脈已經被挖出了一個明顯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溪水因為泥沙和礦渣的混入變得渾濁不堪。
尼基福魯斯蹲在岩石後面,看著這一切。
終於,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
塞爾迪卡總督親率百餘名士兵趕來,他與尼基福魯斯簡單寒暄幾句,便切入正題。
「金礦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只是尚未核實。」他壓低聲音說:「都督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尼基福魯斯沒有多言,只說了四個字:「驅散,接管。」
隨後,百餘名士兵手持武器與盾牌,騎著戰馬的尼基福魯斯則站在隊列前方。
這位都督深吸一口氣,隨後揮手下令。
士兵們齊步向前,向礦區推進。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溪邊的一個年輕女人。她抬起頭,看到成排的士兵正從山坡上壓下
來,嚇得將手中的淘金盤掉在地上。
接著是幾個在礦脈旁挖土的男子,他們扔下鎬頭,轉身想跑,卻被身後的同伴擋住去路。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徒勞地將裝金砂的布袋往懷裡塞,有人刨土的速度更快了。
「奉安希亞洛斯都督令,此礦歸屬國有,任何人不得私自開採!」一名嗓門洪亮的軍官用羅馬語和保加利亞語各喊了一遍:「所有人放下工具與金子,立刻離開!」
人群聞言,並未反應,或者說,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做。
一個壯漢從人群中擠出來,手中還握著一把鎬頭;他用保加利亞語大聲嚷了幾句,語氣激動,大意是說這礦是他們發現的,憑什麼官府一句話就要奪走。
尼基福魯斯聽不懂保加利亞語,但從那人的眼中便看出了憤怒與不甘。
軍官又喊了一遍命令,但壯漢沒有退讓,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其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跟著舉起鎬頭,妄圖抵抗官軍。
尼基福魯斯上前一步,厲聲警告:「最後一次警告!否則以抗命論處。」
然而,壯漢仍然沒有動。
尼基福魯斯看了軍官一眼,微微點頭。
軍官一聲令下,士兵們用武器拍打著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人群終於動搖了,越來越多人被這種陣仗嚇到,隨即如潮水般潰散。
士兵們迅速散開,將人群分割驅趕。
有人被推搡倒地,有人被長矛背拍打到發抖————更有一個瘤腿之人,從衣著看顯然是退伍後無處可去的可憐人,被兩個士兵粗暴地拖走,像野狗一樣狼狽。
尼基福魯斯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被驅散的淘金者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甘、憤怒、絕望,還有深深的茫然。
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是把全部家當都押在了這次淘金上。
一夜暴富的幻想破滅了,等待他們的依然是貧窮。
但金礦不能落在他們手裡尼基福魯斯對此無比清楚。
一旦私采泛濫,不僅礦脈會被破壞,更會引來各路豪強和匪幫的凱覦,屆時血流成河,死的人只會更多。
驅散行動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淘金者全被趕出礦區,沿著山路四散而去。
尼基福魯斯走近礦脈,隨後蹲下身,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了掂,發現表面上附著肉眼可見的金色顆粒。
「含金量不低。」他低聲說,將礦石遞給身旁的隨從:「收好,帶回去給斯特芬諾斯。」
隨後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開始下達一連串命令。
「第一,在礦區四周設置哨位,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入。」
「第二,連夜修築防禦工事,建圍牆,有瞭望塔。」
「第三,派人回去傳信,讓斯特芬諾斯帶人手過來,勘測礦脈儲量,統計含金量。」
軍官們領命而去。
塞爾迪卡總督在一旁聽了半晌,這時湊上前來,低聲笑道:「都督大人雷厲風行,佩服佩服。」
尼基福魯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能成,多虧總督大人相助;日後金礦收益,自不會忘了大人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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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總督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哪裡哪裡,都是為朝廷效力嘛。」
尼基福魯斯不再多言,轉身向礦區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