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春息
1174年春天,安希亞洛斯的海岸線上吹拂著溫和的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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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福魯斯·科穆寧難得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抽身,來到城外的靠海莊園小住。
此刻他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一旁的安娜身上;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動之間多了幾分笨拙,侍女小心翼翼地攙扶她在院中緩步行走。
醫師前幾日來看過,說夫人脈象平穩,臨盆之期約在月內。
尼基福魯斯隨後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接過侍女的位置,扶著她慢慢走迴廊下。
「這幾日感覺如何?」他輕聲問道。
安娜撫著腹部,微微一笑:「這小傢伙近來鬧得厲害,夜裡常常踢我,想來是個不安分的。」
「不安分也好。」尼基福魯斯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只要平安生下來,鬧一些也無妨。」
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知道丈夫心中壓著多少事,此刻的閒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兩人在廊下坐定,侍從端來熱羊奶和新鮮的無花果;尼基福魯斯拿起波利斯塔送來的日常報告,內容雖無大事,卻處處透著隱憂。
「地方上的權貴近來還算安分。」他像是在對安娜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西蒙倒下之後,那些人倒是學聰明了,知道誰手裡握著刀。」
安娜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匪患倒是有幾起,不過都在山區,影響不大。」尼基福魯斯繼續說:「斯特凡諾斯那邊也順利,鹽業同盟已經重新分配了治下的鹽場份額,鹽稅收入比去年多了兩成。」
他將書信放在膝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但鹽畢竟只是鹽,安希亞洛斯窮了這麼多年,光靠賣鹽翻不了身。」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卻是壓在心裡許久的念頭。
自接任都督以來,他收拾了西蒙為首的豪強,重整了鹽業市場,清點了皇室產業,甚至硬著頭皮完成了那道荒唐的捕鳥敕令。
但這一切不過是補舊帳,而非開新局。
安希亞洛斯仍然是帝國邊境上一個貧瘠地區,百姓過得依舊艱難。
因此,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這位都督曾在深夜獨坐時想過:若是能將安希亞洛斯治理成帝國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那些在布拉赫納宮嘲笑他的權貴會是什麼表情?那位將他發配到邊境的「人間基督」又會作何感想?
這念頭未免有些意氣用事,但確實支撐著他熬過了無數個伏案工作的夜晚。
「我前幾日翻看了治所過去十年的稅收記錄。」他對安娜說,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安希亞洛斯的問題不僅僅是窮,而是窮得沒有道理。」
「這裡靠海,有鹽場,有港口,北部還跟羅斯人接壤,往南是通往新羅馬的商路;簡而言之,按理說不該是現在這幅要死不活的模樣。」
安娜微微側頭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問題出在稅率上。」尼基福魯斯接著補充:「布拉赫納宮定的稅額太高,百姓交不起,就只能逃亡或者抗稅。」
「逃亡的人多了,耕地就荒了;抗稅的人多了,就變成匪患————總之,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幸巴西爾皇帝推行的政策到現在依然管用—布拉赫納宮充許當地人用服兵役或者繳納實物來抵扣錢稅;若非如此,安希亞洛斯早就反了。」
午後的陽光變得慵懶起來。
安娜靠在廊下的軟榻上,侍女為她蓋了一條薄毯;尼基福魯斯坐在一旁,手中雖還握著那捲報告,心思卻已不在上面。
安娜忽然開口:「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尼基福魯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
安娜正低頭撫著腹部,臉上帶著一種柔和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幾日我總在想這件事。」她繼續說道,聲音很輕:「門閥世家都希望有個男性繼承家業,更何況你還出身於高貴的科穆寧皇族呢?」
尼基福魯斯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報告放在一旁,轉過身正對著妻子。
「男孩也好,女孩也罷。」他說道,語氣平淡卻篤定:「於我而言並無分別。」
安娜抬起頭,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分辨這話有幾分真心。
尼基福魯斯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我唯一所求,是你平安生產,孩子健康降生。」
「至於是男是女?」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語氣堅定:「只要孩子能平安長大,不必像我年少時那樣顛沛流離,不必在達官顯貴的冷眼與針對中過日子,那就足夠了。」
安娜聞言,眼眶微微泛紅。她知道丈夫在年少時期作為人質被送往新羅馬,遠離親人,在皇帝的猜忌和朝臣的冷眼中艱難長大。
那些歲月留下的傷痕,遠比他在人前表現出的要深得多。
「你會是個好父親。」她輕聲說。
尼基福魯斯微微一笑:「我儘量。」
午後,安娜回房歇息,尼基福魯斯獨自走到莊園外的高處,眺望四周。
莊園背山面海,往北望去,是連綿的丘陵和更遠處的平原。
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住著各種各樣的人—羅馬人、保加利亞人、弗拉齊人,還有從北方遊牧而來的庫曼人。
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儘管正教是當地唯一的官方信仰,但當地也有不少人偷偷信仰著被帝國定性為異端的鮑格米爾派。
尼基福魯斯對此心知肚明,卻從未大動干戈地去清剿。
原因很簡單:其一,他自己對信仰都不是很虔誠,何必約束他人?其二,治所就那麼點大,人口也只有那麼多,若逼得更多人都站到對立面去,那他這個都督還怎麼當?
倒是去年冬天那件事,讓他真正感到了威脅。
多瑙河結冰後,對岸的庫曼人開始向南移動。
——
消息傳到安希亞洛斯時,尼基福魯斯幾乎是徹夜未眠。
所幸布拉赫納宮那邊也收到了消息,皇帝早就將治所境內幾座城市的稅收轉讓給多瑙河北岸的幾位羅斯王公,因此派出使者要求他們出面牽制庫曼人。
這是一筆交易,用錢買來的和平。
尼基福魯斯知道,這種和平是靠不住的。
羅斯諸公國自身內鬥不休,今日收了錢替你擋人,明日可能就收了庫曼人的錢放他們過河。
一旦庫曼騎兵出現在安希亞洛斯北面的平原上,他手下這點兵力根本擋不住。
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了那隻游隼,想起了布拉赫納宮偏殿裡堆成山的貢品,想起了皇帝對他獻上的禮物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樣子。
那個「衣索比亞人」沉浸在自己的奢靡世界裡,何曾想過邊境上還有人在替他守著這片土地?何曾想過那些交不起稅的普羅大眾在靠什麼活命?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將這股煩躁壓回心底。
「大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侍從的聲音。
尼基福魯斯轉過身,見一位侍從渾身沾滿塵土,顯然是趕了遠路。
「波利斯塔總督有新的發現,」侍從行了一禮:「據來往商人的傳言,說塞爾迪卡東北方向一帶疑似發現了一座金礦;當地人稱那處的河水都泛著金色,已有不少人抱著發家之念私自進山挖金。」
尼基福魯斯眉頭一挑:「金礦?」
「是,傳言說儲量不小,但未經官府核實;波利斯塔總督問大人,是否要派人前去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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