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老人油膩大手猛地一拍食案,凶光翻湧,厲聲呵斥。
「笑話!
一個毛頭小子竟敢妄言染指領地之事,別以為帶著天女就能把老夫唬住!
依我看,天女就該呆在阿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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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確實老了,竟然把天女交給一個中原人,阿斡部趁早分給各部族吧。
你所說的機會,老夫看來不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商人無利不起早罷了。
竟然把主意打到我斡亦刺部身上,來了就別走了,正好拿你祭旗。」
「來人!
將這個中原人關押,待發兵中原時宰了祭旗,護送天女回阿斡部!」
話音剛落,闊勒台帶著族人沖了進來,手持彎刀,將南天等人圍了起來。
乞統領大跨一步,攔在南天身前:「闊亦迭,你可別胡來,他可是南夷余家的公子。」
闊亦迭一聲冷笑:「呵!南夷余家?南夷土司據我蠻族十萬八千里,天南地北,有甚可懼!
乞顏兒,你最好退下,可別逼老夫對你動手,你也不用擔心,老夫自會向蠻王交代。」
南天面不改色,察覺阿思抓著自己的手臂更緊了,抬手拍了拍乞統領的肩膀,:「無事,他想關便關吧。」
「余小子,胡說什麼,有俺在,俺看誰敢動!」乞統領一聲喝罷,拔出腰間彎刀,神色凝重,弓著身子做出一副戰鬥姿態,目光掃過圍上來的眾人。
不知何時,闊勒台繞至乞統領身側,猛地撲出,將他按壓在地,其餘眾人分別擒住他的左膀右臂,幾次掙扎都於事無補。
「闊亦迭,放開俺!俺定要將今日之事說於大哥,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變故陡生。
阿思驟然面目猙獰,猛地掙開南天手臂,仰天嘶吼,像是壓抑許久的力量轟然爆發。
激盪的氣浪向外橫掃,圍攏上前的眾人震至數丈開外。
頭上的發冠被狂暴氣流震散,烏黑長髮四散飛揚。
雄渾威壓持續翻湧,眼眸漆黑如墨,將南天等人護至身後。
阿思緩步向前,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闊亦迭,臉上一片漠然。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踏在闊亦迭的心跳之上。
闊勒台欲衝上前,阿思抬手輕輕一拂,便將其擊至數丈外。
南天第一次真正看阿思發飆,心中不禁後怕,也終於明白為何眾人如此恐懼,不敢靠近她半分。
眾人紛紛躲避,無人再敢上前半步。
原本淡定的闊亦迭,此時被這股威勢嚇得渾身發抖,兩腿一軟,蜷縮在食案之下,失聲大喊:「乞顏兒,你們走,帶著天女快走。」
乞統領愣在原地,不敢亂動,不停的朝南天遞眼色。
南天上前一把拉住阿思的手:「阿思,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們走。」
他輕輕撫著阿思的頭,阿思眼眸墨色漸漸消散,三人退出大營。
營外原本兇狠的族人,此時三五成群圍成一團,見三人出來後,紛紛後退,低聲議論。
闊亦迭盯著四人遠去的背影,眼睛微眯,眉頭緊皺,手指不停繞著頭上的小辮。
「闊勒台,去查查這商隊的底細,一個黃毛小子如此有恃無恐,還能安撫天女,不簡單。」
「爹,你多慮了,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我看就是裝裝樣子罷了。」
「派人盯著吧,以防萬一。」
闊勒台拍了拍身上的灰,滿臉不屑,朝地上啐了一口,緊隨其後出了營帳。
部落外馬車旁的張領隊焦急的來回踱步,見三人走出部落,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沒事吧!我見裡面不小動靜,差點都想駕著馬車回去叫人。」
南天神色如常:「沒事兒,張領隊走吧。」
「真他娘的憋屈,還好有天女在,小子早讓你換地方,你不信,何苦走這一趟。」乞統領在一旁憤憤不平
乞統領疑惑的望著身旁恍如無事的南天:「余小子,吃了苦頭,改主意了?」
南天先是沉默幾息,扶阿思上馬車後,回頭衝著他笑了笑:「乞統領,奔波一天了,不餓嗎?
人在不餓的時候,是不會想要食物的。」
「你咋還有心思想吃的,差點命都沒了...」乞統領撓了撓頭。
「哈哈,乞統領沒聽過中原的一句話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有些事急不來,我看乞統領服了獸血丹,今日這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今天更是勞煩乞統領和小子受苦了,今天讓你喝個夠。」
「余小子你還笑得出來,俺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不多時,闊勒台帶著一隊人馬,一路尾隨馬車回到商隊營地。
南天遠遠就聞見飯香,心裡琢磨著回程的時候,得去武州再備點食材,不然這蠻族食物真是沒法吃,還得熬到明月樓建成。
下了馬車南天深深的吸了一口飄散在空氣中的香味:「張領隊,用完飯後,安排紮營,這三天讓弟兄們好好放鬆一番。」
南天沖他遞了個眼色:「給後面那些斡亦刺部的人,也送些去,讓他們好好嘗嘗中原的美食美酒」
乞統領不耐煩的揮動手中馬鞭,甩向周圍的野草:「俺說,余小子你是真不急還是假不急?
要俺說乘早下一站,在這斡亦刺部還得被當成犯人看著,真他娘的憋屈。」
南天走到他的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乞統領,今日有勞了,別往心裡去,咱是出來遊覽草原風光的。
這草原這麼大,更何況還是人家的領地,人家想在哪兒呆著,咱管不著。
安排你的弟兄安營搬酒,這景色再配上美食不香嗎?」
「小子你說起酒,俺這才想起來,一路上都沒見你叔叔,他人呢?」乞統領不停望向四周,尋找南衍身影。
「叔叔辦事兒去了,莫要管他,過幾天他就來了,讓張領隊陪你喝。」
安排完一切,南天端著飯,回到馬車上。
「阿思,吃飯了,今天謝謝你,下次讓哥哥保護妹妹,你可不能再衝動了,對你的病不好。
你看我專門讓人給你做的素食,你嘗嘗。
等明月樓建成,你就能吃到各式各樣的素食。」
阿思側著腦袋望向南天,點了點頭。
「阿思這幾天,我想做一個明月樓的小樣,你跟我一起做,好嗎?」
阿思叉起一團菜放入嘴中,眼睛睜得比往常大了許多,朝著南天點了點頭,嘴角上揚。
飯後,馬車外傳來張領隊的聲音:「公子,營帳備好了,馬車侷促,回營休息吧。」
「好了,知道了。」
南天牽著阿思走下馬車,往營帳走去。
「公子,天女的營帳就安排在您營帳的旁邊,先將她安置歇息,小的有事匯報。」
南天轉頭看向阿思,伸手給她指了指營帳:「阿思,你先回營帳休息,我準備好了工具來接你。」
阿思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營帳,兩名蠻族女子跟在阿思後面,有意與她保持距離,南天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隨即回到自己的營帳:「安排好了嗎?多少人?」
「回公子,願意來蠻族的聖蓮教眾,一共七千六百一十三人,丹藥行、商貿行、舞樂行、賭行、煉器行、鏢行,各來了些許。
更多的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江湖營生,公子該如何歸至。」
「他們到武州了嗎?」
「到了。」
「我給祖父的信送到了嗎?」
「想來以衍公子的腳程,今日晚些應是到了。」
「張領隊,我想知道聖蓮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行當是些什麼。」
「公子,無非就是,乞丐,算命,雜耍,說書,還有些騙人的把戲。
可是公子覺得安置這些人為難?
小的說句不該說的話,若是世道好過,何人不願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老老實實過日子呢?」
「張領隊誤會了,我既應了老祖,自當一視同仁。
我本有意將聖蓮教改為情報組織,這些人正好合適,只是有一條規矩,以後不許再行坑蒙拐騙之事。」
「小的就替他們謝過公子了,只是不知情報組織為何物?」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想承運國天官署旗下監察肅衛一樣的。」
「正好藉此次機會,將聖蓮教的人送來蠻族,合情合理,亦不會引起蠻王的懷疑。」
「公子,已經有把握了?」
「祖父看完信,自會明白我的意思,咱只用演好這場戲,
你派人去那山谷凹地,測量地形,再給我搭個木工房,將讓你備好的木料送到我房中。
過幾日便能見到公輸叔叔了,我定要讓他看看我設計的明月樓。」
南天起身走往阿思營帳:「阿思,跟我來,我帶你做木工。」
一旁聞言的兩個蠻族女子瞳孔瞪大,想起身阻攔,卻又不知該從何開口,只有眼睜睜看著南天將天女帶走,默默跟隨其後。
本在喝著酒的乞統領,看著商隊的人忙前忙後給南天準備木工房,行為甚是疑惑,起身尋到南天。
「余小子,你這是搞哪樣,弄個這些作甚?」
「乞統領,你安心和你們弟兄喝酒,這是小孩子的把戲你不懂。」
「俺剛看張領隊派人前去測量地勢,俺看這倒不像小孩子的把戲,你還是把俺當外人了。」
「乞統領說的哪裡話,我們就是出來遊覽的,看這地風景優美,小子手癢就想做個木工活計,反正這三天閒著也是閒著嘛。」
乞統領擺了擺手:「真是搞不懂你們中原人,說話總是雲裡霧裡,罷了罷了,俺還是安心喝酒吧。」
南天轉身走向坐在桌前的阿思,拿出先前備好的圖紙攤擺在桌面。
「阿思,我教你畫圖呀。」南天拿起了筆和尺子,對應著送來的測量數字。
「我教你,這圖得照著比例畫。」話音剛落,阿思拿起筆,在圖上畫了起來,甚至不用尺子,線條都能筆直,且比例分毫不差。
南天愣在一旁看了許久,指尖不停摩挲,阿思比我更像是一個謎。
就在此時阿思抬頭望向南天,她笑了,笑得比以往自然,如常人一般.....
南天回過神來,強裝鎮定,轉身,拿起木工刀,開始按照圖紙製作...
紛飛的木屑如南天思緒般雜亂...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乞統領呼喊:「余小子,余小子,闊勒台突然帶著人走了..」
南天沒有抬頭,專注打磨著手中的小樣:「噢,知道了。」
「你怎地不好奇?」
「或許是看我做木工太無聊吧。」
「你這話才是騙小孩的,俺帶人去看看。」說罷乞統領轉身跑向在河邊吃草的馬兒。
南天停下手中刨刀,望著乞統領的背影,搖了搖頭,笑了笑。
張領隊聞言走了進來:「公子,想必是家主行動了,這事要不要側面給乞統領提個醒兒。」
南天低頭刨著木材:「乞統領是直爽性子,藏不住事,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沒有什麼是比不知情更無罪的,上回連累他受了頓鞭刑,這次就不要連累他了。」
「吩咐下去,咱是出來遊覽的,讓弟兄們放鬆些,該吃吃,該喝喝,張領隊還是莫要太緊張了。」
「公子,教訓的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乞統領帶著人回來,馬兒直接騎到南天木工房的門口,大口喘著粗氣。
「余小子,不好了,寧古南家,家主親自出馬進攻斡亦刺部了,說是要活捉闊亦迭。」
「大戰將起,是儘早啟程,或是打道回府,你拿個主意。」
南天放下手中刨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乞統領,莫急莫急,這不就是我想等的嗎?
你看你這馬兒不餓,永遠不會低下它高貴的頭顱,吃這路邊的野草,不是嗎?」
乞統領撓著腦袋,思索了數息,猛的抬頭望向坐在一旁喝茶的南天:「你難道早知道會有這場仗?」
南天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乞統領:「不巧,在蠻族開明月樓這些人手怎麼夠,明月樓經營品類繁多,早讓我余家人在武州鎮喬裝候著了。」
「武州周圍城鎮的兵馬都沒了,集中武州,承運國更是自洛河運了不少糧草來,種種蛛絲馬跡,自是有一場硬仗,小子只是運氣好,賭個時間罷了。」
「所以你那叔叔去了武州?」
「正是,所以小子才敢說那狂言
只是可惜,亦迭族長不信小子的話,不然就可以避免一場惡戰。
或許在我余家的支持下還能拿回不少土地。
現在,晚了...」
乞統領眉頭緊皺,一拳拍在巴掌上:「余小子,這有關我蠻族領土,俺雖向來不喜闊亦迭那個老頑固。
若斡亦刺部若被寧古南家所奪,他們聯合承運國,便可直驅我蠻族王庭。
小子你若有法子,俺現在便去與闊亦迭說。」
南天一把拽住了正欲轉身的乞統領「不急,亦迭族長畢竟與南家主斡旋數年,沒那麼弱,還沒到窮途末路之時。
他是不會相信小子有辦法,更會以為我這個商人乘人之危,那樣反倒麻煩了。
有我在,這次之事小問題,能解決。
乞統領,還是安心喝酒為好。」
乞統領滿臉不可置信:「余小子,這可開不得玩笑。」
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
乞統領側頭看向南天身後:「天女這是?」
「小子,略通醫術,所以姨祖母才放心將阿思交予我嘛。」
「余小子,你真是越來越讓俺驚喜了....」
得聞戰事的乞統領哪還有心思喝酒,不停圍著篝火踱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帶著四個人去前線打探,每隔兩個時辰來報。」
一行人馬走後,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呼喊伴隨著馬蹄奔跑的聲音,刺破寧靜的草原。
報...報...報:亦迭族長命大軍,後撤二十里,我軍失去川源關。
乞統領聞言大驚:「什麼!這麼猛,不愧是寧古南家,在探。」
他抱起一壇酒,咕嚕咕嚕往自己嘴裡灌,試圖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的緊張
夜越來越深,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上弦月在悄無聲息中慢慢轉變成下弦月。
月色下,溪流不止,水聲潺潺,營地多數人已經喝得爛醉,各自回營呼呼大睡,總有幾個睡不著的。
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南天刨木的動作越來越快,飛濺的木屑在馬蹄聲停止的那刻戛然而止
報...報..報:亦迭族長命大軍,後撤五十里,天葬林失守。
乞統領連忙起身迎了上去:「不是,這怎麼可能,短短六個時辰,奪得我蠻族兩處要塞。
再探!」
他徹底坐不住了,轉身大步跨向南天的木工房,一把撩開南天的帳幕,只見南天和阿思,一人在畫畫,一人不停的刨著木頭。
刨刀與木頭摩擦不斷發出聲響,簌~簌~簌~
簌簌聲不斷迴蕩,乞統領心裡跟貓抓似的,一把搶過南天手中的刨刀:「哎呀,余小子,你還有功夫做木工,都火燒眉毛了。」
南天,拍掉手上木屑,抬頭望向他:「乞統領,你一夜未睡了,還是早些休息為好,要小子給你開一副安神助眠的湯藥嗎?」
「俺能睡得著嗎,天還未亮,短短几個時辰,我蠻族連失兩處要塞,等到天亮那斡亦刺部老巢都被端了!
南天聞言笑了笑,走到一旁端給乞統領一杯熱茶:「放心,放心,余小子還要在蠻族行商,不會讓蠻族陷入危險之地。」
乞統領一飲而盡,滿臉無奈,一甩手,轉身離去:「害,這是哪門子事啊!」
晨光自天邊泛起,忽然,乞統領側耳伏在地上「不好,有大批騎兵!」
他連忙起身,跑向斡亦刺部方向,又伏在地上聽了聽。「不是從斡亦刺部傳來的,難道是大哥?」
片刻後,蠻王帶著烏泱泱人馬朝斡亦刺部奔來,途經商隊營地時,蠻王同身邊騎兵吩咐:「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到。」
蠻王高聲呼喊:「乞顏兒,帶著余家公子回阿斡部,斡亦刺部大戰已起,速速離去。」
滿臉焦容的乞統領趕進迎了上去:「哥,你總算來了,俺已經知道了,余小子有辦法。
我們剛到這兒就去見了闊亦迭,只是你知道那個老頑固沒給余小子好臉色。」
「余家人現在就潛伏在武州城內,是余小子喚來經營他的明月樓的,他呀看上了這片山谷。」
蠻王聞言下馬,面露凝色:「噢?那你為何不跟闊亦迭說?」
「余小子,一早就跟闊亦迭說了,說他有辦法拿回咱蠻族失去的領地,闊亦迭不信,那時候寧古南家還沒有發起進攻。」
蠻王猛的一揮手中的馬鞭:「胡鬧!闊亦迭向來自大,迂腐!帶我去見余小子。」
乞統領帶著蠻王走向南天營帳,蠻王一掃嚴肅神情,面帶微笑:「余小子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南天沒有抬頭自顧自的刨著木頭,蠻王又走到小樣旁邊。
「如此情景之下,竟能在這做起了木工,這就是你的明月樓嗎?」
南天放下手中刨刀,起身,望向小樣:「剛才做好地下,地面才拼好兩層,讓蠻王見笑了。」
「我聽乞顏兒說,你有辦法拿回我蠻族領地,此事可真。」
「確真。」
「你可知曉,此次領兵的可是南家家主,那個南閻州唯一的元嬰。」
「知曉。」
「你若真能助我,拿回蠻族的領地,我便做主,將這峽谷賜給你建明月樓。」
「此事蠻王說了不算,畢竟這是斡亦刺部的領地,若是小子乘人之危拿了去,免不得將來會有麻煩。」
「那你作何想?」
「想請蠻王當個見證,並邀整個斡亦刺部眾人共同見證。
「看小子如何扭轉乾坤,反敗為勝,只有這樣他們才服,小子的明月樓才不會有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