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縈見白珀行不說話,只好自己繼續說:「白先生,當年為什麼不肯收我為徒呢?只是因為我是許家後人嗎?」
「可能是吧,太久了,不記得了!」白珀行回答後,又繼續喝著酒。
「弟弟也是許家後人,待遇竟與我完全不同,先生如是,外祖父亦如是。」雲縈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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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骨子裡並不只是甘於做許家後人這麼簡單!」白珀行未加思索,脫口而出。白珀行本意是認為雲縈不願受束縛,可是如今聽著更像是說雲縈乃利慾薰心之輩。說完,白珀行舉著酒杯的手有些遲疑,但他並沒有道歉,只是自覺失言、略顯無奈,又浮了一大白。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雲縈霸氣說著,「可我不懼留言,不怕天下人誤會於我,我若是周公,必是我行我素,謙遜恭和不過是虛假的掩飾,王莽再謙恭最後還不是篡漢奪權。」
「王莽不掩飾,難道就不會篡權奪位了嗎?」白珀行諷刺的意味更濃,言下之意,雲縈不遮掩的態度連王莽都不如。
雲縈不怒反笑,緊接著說:「我這麼容易被人看穿嗎?」
「是呀,你的一舉一動都很容易猜到,只是,我……」白珀行頓了頓,繼續說,「我們還是會甘心陪你一起演下去。」白珀行想要掩飾自己對雲縈的感情,才將「我」改成了「我們」,可是聽上去卻有些不打自招的感覺。
「多謝!那先生可知雲縈今天來此何意?」雲縈放下酒壺,歪著頭看向白珀行。
白珀行感覺到雲縈要轉頭,趕緊收回自己的目光,不敢與之直視,只是略帶微笑地看著酒壺。
見白珀行沒有理睬自己,雲縈嘆了口氣,又拿起酒壺,一邊喝著、一邊說著:「煢兒離京前,讓我放下執著,不要在與你為難,想必你已經把白……他的所作所為都講與他聽了?」雲縈試探著問著。雲縈本想直呼白昭昱的名字,但看在與白珀行多年的情誼,還是忍了下來,只稱呼為「他」。
白珀行默認了,也喝著酒,仰起頭來,才發覺這一壺已經見底,又換了一壺新的。
「我聽軍中將士說,你幾次三番捨身相救……多謝白先生,煢兒是我的命,雲縈此生欠你的太多了,怕是還不完了。」雲縈此話說得誠懇,言罷,將酒壺伸將出去,示意向白珀行敬酒。
白珀行將手中酒壺與之輕輕相碰,然後又飲了一口,只是淡淡道了句:「他是我的徒弟!」
「是啊,你做了這麼多!他連殺母之仇都可以放下。」雲縈的語氣里揉進了無法抵抗的寒意。
白珀行猛灌一口後,只說了句:「我願意用我的命還給你們,放過我父親吧,他也是一個可憐人!」
「這話你以前說過,他可憐!他可憐?你看看這京城內外,數月間死傷多少?他何嘗憐憫過我們,憐憫過天下?」雲縈借著酒意,站了起來,仿佛忘卻了深處高處,仿佛忘記了自己也處在危險當中。
「他一出生就被送到了白雲居,祖父白浩倡公對父親視如己出。七歲前,他一直在白雲山上,那段時間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最快樂無憂的時光。」白珀行向後一仰,正好靠在了飛檐上邊,但是這一動作,卻嚇壞了雲縈,以為他要折仰過去。
雲縈下意識露出了緊張的神情,讓白珀行十分欣喜,他知道雲縈最終還是捨不得他死的。白珀行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可是那抹笑意太快了,雲縈並未看到。白珀行繼續說著:「後來,他長大了一些,祖父憐惜他自小沒有親生父母在旁,年年在聖駕避暑之時,帶父親去了避暑山莊附近。他也從那時開始,得以見了他的親生父親——烈皇帝。剛剛開始那三年,父親真的感受到了天倫之樂,雖然不能見到他的母親,可是能與父親私下相處半月也能使他開心一年。白雲居匯通天下萬事,祖父也和烈皇帝成為莫逆之交,將京城部分白雲居的線人都交付於烈皇帝,以助他實現宏遠。即便如此,祖父有時還覺得自己心儀……愧對烈皇帝,不能事事以誠相待。」
雲縈仔細聽著,捉摸著白珀行遲疑、改口之處,大概猜測出了白浩倡對太皇太后有些情愫。不過一想也是,否則他怎會義無反顧為其養大孩子,並將白家百年基業盡皆托於白昭昱之手。但是,雲縈並沒有打斷,只是坐了下來,繼續聽著。
「有了『了萬事』白家相幫,烈皇帝從郡王一躍成了攝政王,比當時的楚瑒還要風光百倍。可是,那時的皇帝,烈皇帝的叔父怎能容得下烈皇帝,計劃要將烈皇帝一家斬殺於避暑山莊。可笑呀!這些消息,烈皇帝還都是從祖父手下那裡得來的,可他卻用此消息險些害死了父親。」
「虎毒還不食子,烈皇帝怎麼會……」雲縈不解,卻還是想在白珀行喝酒的當兒,安慰他一下。
「是啊,虎毒不食子,只是他不只父親一個兒子。他明知道那是一個全套,他還是堵上了一家性命,想要趁其不備取而代之。烈皇帝不捨得自己養在身邊的嫡子,哄騙父親,假借先皇身份好接近他的母親。」
雲縈聽著,不免有些心驚,原來白昭昱不只一次假扮先帝了,而且第一次假扮先帝,還是在烈皇帝的慫恿之下做的。
白珀行繼續說著,憤恨之情愈加濃烈:「如果只是如此,或許父親還不至於如此。烈皇帝當日也有充分準備,只是那時的蕭家各個勇猛,即便你祖父雲老將軍和鳳擎燁的父親兩人共同護衛,還是有一記凌霄鉞向烈皇帝劈了下來。可誰知……」白珀行苦笑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眼睛仿佛噙著淚,聲音都有些顫抖。雲縈以為他是醉了,想要奪過他手中的酒壺,可白珀行躲開了雲縈伸過來的手,轉過頭去。
二人靜靜坐著,雲縈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才使得一個十歲的孩子內心種下了一顆幾十年都在被邪惡侵蝕的種子。雲縈稍微抬起頭,才發現已入夜了,一輪殘月懸於空中。那寒光映照著周邊的雲,仿若這片天都有了輪廓。
再轉過頭時,白珀行的情緒已然穩定如初,繼續說著,雲縈也順著白珀行的聲音收回目光,雖然沒再看向白珀行,但是白珀行知道,雲縈在認真地聽著。
「那凌霄鉞落下來時,烈皇帝竟然將站在一旁的父親退了出去!那時父親他才十歲呀!」白珀行眼中在沒了淚光,只是聲音變得憤怒而高揚,接著手中的酒壺也應聲而碎。
酒壺碎片,片片滑落,從樓頂掉在了院中,嚇得江鑫哲和蘭兒後退幾步。江鑫哲又想衝上去,蘭兒再次攔住。江鑫哲怒道:「你……」
「放心,他不會忍心傷害皇后娘娘半分的。」蘭兒說著,心裡如滴血一般,怎麼也露不出了半絲釋懷的表情。
雲縈立即查看白珀行的手,一股鮮血流了出來,雲縈看並沒有碎片殘留手中,便將壺中的酒倒在白珀行傷口之上。白珀行略皺了下眉,不僅沒有流露出疼痛之感,反而有種釋然之感。雲縈明白,手上的痛哪裡比得上他們心裡的痛,這種皮外的疼痛,反倒是能麻痹他內心的苦楚。
雲縈從內側裙衫扯下來一塊,幫白珀行包紮傷口。白珀行並沒有道謝,只是又拿了一瓶酒,敬了敬雲縈,就算表示謝意了。
「那後來呢?」雲縈見白珀行一味只顧喝酒,不免擔心,便想讓他繼續講完故事。其實即便白珀行不說,雲縈也能猜到幾分。但對於白珀行來說,說出這一切,才能慢慢學著放下,才能慢慢甩開這本不應他承擔的包袱。
「呵呵!」白珀行冷笑一聲,一邊喝酒,一邊繼續說著,「後來……後來,烈皇帝派人將只剩一口氣的父親送了回來,祖父用了三個月才把父親救了回來。祖父也讓手下和吳越皇朝斷了聯繫。那之後的日子,父親夜夜噩夢纏繞,他人是被救回來了,可心卻完全死了。那些年他近乎封魔,日日讀書、夜夜練功,就像有朝一日潛進宮中,當面質問烈皇帝,為什麼如此對他!」
雲縈不免嘆息,一口一口地喝著混芳塵,仿若白昭昱的往事混入眼前,事事皆是輪迴。白昭昱最終還是代替了他的兄弟,又替他「死」了一回。
「那他……你的父親可有問出結果?」雲縈並沒有真心想問,因為如果問到了結果,吳越這幾十年就不會亂至如此。此時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雲縈不再稱白昭昱為「他」,而是「你的父親」。
「父親十七歲那年來到京城,借用白雲居的關係將一封信送到宮中,結果收到的是『一切與白雲居有關的人和事都不得靠近皇宮,來者即刻驅逐。』」
「驅逐」?雲縈內心有些懷疑,烈皇帝用心惡毒,下手如此恨辣,只是讓「驅逐」白昭昱嗎?!他難道不想取而代之,奪下白雲居收為己用嗎?可還來不及雲縈想明白,白珀行又繼續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