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雪山行,千里尋母路(1)
大雪山底,北帝破了千變萬化陣,率人攀上懸崖峭壁。
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
眾人行了幾日有餘,正驚嘆周圍環境險惡時,身後卻驀然間響起一個低沉嚴厲的聲音:「誰在這裡?」
陌生的聲音將眾人唬了一跳,他們迅速轉過頭來,湊到了一起,本能地抽出武器在手。
只見昏暗中,站著一名灰襖男子,長發未束,披散肩頭,身材筆直而堅挺,他靜靜立於雪地上,右手提起的防風燈映亮了男人的臉。
劍眉星目,高鼻薄唇,方額大耳,那張臉,竟赫然是——
「父王!」赫連懿抓著雲紫洛手無意識地鬆開了,他面色急變,吐出來的卻是這兩個字,只是聲音微弱地可以忽略了。
北帝這些人站得近,誰沒有聽見?加上在看到男人臉容時,都已經震呆住了。
那男人的反應絲毫不比他們好到哪去,也是怔住了,以至於,竟沒聽清楚赫連懿的呼喚,眼光卻警戒地盯住謝無心:「謝無心,你怎麼在這裡?」
謝無心的臉色由驚轉怒,喝道:「赫連治,你怎麼不說說,你怎麼會在這?清清和你在一起?」
除了他,雲紫洛等人腦海里也漸漸勾勒出這樣一個事實來了。
林清清消失在大雪山,現在又有了蹤跡,而失蹤十多年的南川王爺,竟然也在大雪山!一切太過於巧合!
赫連治燈交左手,聲線平淡道:「清清?你也還有臉提她麼?」
「赫連治,你只要告訴我清清在哪裡就行了!沒必要那麼多廢話!」謝無心根本不理會他的冷潮,徑直奔向主題。
赫連治輕瞌了下冷寂的鳳眸,說道:「你既有本事找到了這裡,怎麼就沒看到她呢?」
「清清真的活著?」北帝激動得滿眼蓄淚,踉蹌出了兩步,緊緊盯著赫連治的雙眼。
看到他,赫連治淡定的神情現出一絲動容,他低低叫道:「北帝,清清,還活著。」
「快帶我去見她!」北帝已是低吼了。
赫連治轉身邁回樹林,這些人急急跟上。
雲紫洛站在原處沒有動身子,眼光追隨著這些身影進去,有一刻的迷惘。赫連懿不比她好過,更是石化在風中,如成一座雕塑。
「懿——那是你爹?」雲紫洛抬頭,杏眸中閃著的好像自己也看不懂的光茫,聲音小若蚊哼。
她沒想到,赫連懿的父親竟然真的和自己的母親在一起!
這樣的事實,她尚且不能習慣接受,何況是懿!那個最忌最恨此事的懿!
赫連懿對她的話聽若未聞,臉上的神情怔愣了良久,直到一雙光滑柔嫩的素手握住了他的大手。
「懿,我們不去看麼?」
赫連懿低頭,伸在隔著面紗輕撫了下她的臉,微微笑道:「那現在去。」
繞了幾道彎,眼前竟現出了一間茅屋。
聽到腳步聲,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映著昏黃燈火的房內迎了出來。
「赫連治?」聽到那聲音,這頭齊齊撲過去三道身影。
「清清!」
叫出來的都是相同的稱呼。
那三人,卻是北帝、謝無心和赫連治。
肖桐跟在後頭目瞪口呆,這就是傳說中的三龍奪珠嗎?
掠輕功飛行跟上來的雲紫洛和赫連懿看到這一幕,也傻了眼。
站在屋外的女子挽了一個松松的髻,只插了一根珍珠白的瑩潤小簪,配著那張素然天成的臉,眉眼越加精緻如畫,歲月似乎沒在她臉上留下多少印跡,除了臉色有些發白外,這張臉,幾乎是雲紫洛的翻版。
「清清,你怎麼會在這裡?」
「清清,你竟然這麼狠心!我們全以為你死了!」
「清清,我也沒有辦法控制他們了。」
三個男人搶著說話,圍住了林清清。
「赫連治……」林清清咬住下唇——一個屬於雲紫洛的招牌動作,讓一旁看著的赫連懿禁不住側頭瞧了下雲紫洛露在面紗外的眉眼。
林清清已經拉住赫連治朝她伸過去的小手,北帝與謝無心俱是呆住。
「清清……」謝無心不敢相信地死死盯著林清清沉靜的眉眼。
「清清,這麼多年,你還與我置氣嗎?不打算原諒我嗎?竟這般來氣我?」
赫連治已將林清清攬進了臂彎,鳳眸中,絲毫不掩飾他的心疼之意,抬起幽暗的雙眸看向謝無心時,眼光中,染上了幾分複雜。
赫連懿的瞳孔在觸到這一幕時劇烈地收縮了幾下,他忽然放開了雲紫洛,腳步往前跨出兩步,聲音也不由尖銳了起來。
「赫連治,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有家室!你有妻子,有兒子!可你倒好,拋家棄子,偷偷躲到這深山裡養外室來了!」
咬牙切齒地供出他的罪狀,赫連懿感到整個身子都氣得顫抖起來!
要說現在還能平靜,那是假的。
赫連治的臉色急變了幾下,雲紫洛冰冷的杏眸瞧在眼裡。
這個男人生得與懿極為相似,可是,他的眉眼更為沉穩,尋不見懿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氣!
「你是誰?」赫連治忽然想起了什麼,剛才乍見自己時這青年臉上一閃而過的怪異……只因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到了謝無心與北帝身上,沒有多加關注。
「我是誰?」赫連懿怒笑著反問,伸手在自己額角一摸,「嘶啦」一聲撕下一張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臉色鐵青之色更加濃重!
只是赫連治、謝無心以及林清清看到這張臉時,都大吃一驚!
冷厲的輪廓,深遂的丹鳳眸,高挺的鼻樑,緊緊抿起的薄唇,構成一張稜角分明、五官立體的臉龐來,在那高大筆挺的身姿相襯下,無不彰顯著男人目空一切的氣勢。
然而,令人吃驚的卻在於那張臉上的五官,與赫連治極為相似!
赫連懿陰冷地盯著赫連治,後者臉色劇變,慢慢的褪色,直至變成一張白紙。
周圍冷風呼呼,赫連治與林清清兩人穿得卻都不多,剛才眾人見他們神色如常,並沒有注意,此刻見兩人的臉色都蒼白了起來,大家方才想到他們冷不冷。
「你,你……」赫連治薄唇顫動,喃喃了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來。
謝無心見了赫連懿的真容,也震驚片刻,心下瞭然,聲音不禁薄涼起來:「赫連治,你兒子都找過來了,你怕是躲不下去了!」
赫連治聽到他這句話,瞳孔緩緩恢復正常大小,出聲道:「懿兒,你怎麼尋到這裡來了?你母妃呢?」
「母妃?」赫連懿不禁仰起臉,對著蒼茫濃暗的天空揚長大笑,「哈哈哈……」
笑聲放肆,笑聲癲狂,笑聲悲涼,聽者無不動容。
雲紫洛心疼地側身握住他的雙手:「懿,懿!」
她知道,自己與赫連懿終是不同的。
赫連懿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拋棄,看著景華王妃終日愁苦,而幼時的傷害,會影響到人的一生。
自己對林清清,若說有感情,那也是這具身體本能的親近而已。
「你母妃怎麼了?」赫連治緊張地問。
赫連懿慢慢平靜下來,任雲紫洛握著他的手卻沒放開,冰冷的眼神直直射入赫連治的心裡:「你心裡還惦記著母妃麼?母妃是生是死你也會過問嗎?我若死了,你怕是也不知道吧!你所關心的,不過是你身邊這個女人的死活而已!」
他說著,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狠狠地握緊了雲紫洛的手。
真是作孽啊……
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他恍惚間竟也以為看到了自己與洛兒。
可他們不一樣啊!一是有夫之婦,一為有婦之夫,而那個背叛了家庭的男人,背叛的不是別人,是自己和母親!
肖桐神色古怪,北帝的眼光則一刻沒有離開林清清。
林清清一直咬著唇,她的目光則在幾人之間不停地打量,終於,她側頭看向赫連治。
感應到她的目光後,赫連治立刻低下了臉,連赫連懿的話也沒時間回復了,臉上露出了緊張兮兮的表情來。
「治,你騙我!」林清清的眼圈兒一紅,突地甩開男人的手,提起裙擺,身形一閃,就跑回了木屋,「咚」地一聲關上了門。
這一幕,讓眾人都怔住了。
「清清!」赫連治急叫一聲,謝無心已先他沖了過去,大手重重拍在門環,喊道:「清清,我是無心啊,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你,你出來和我說一句話,行不行?」
北帝動步上前,攔住欲走上前的赫連治,沉聲問:「怎麼回事?」
雲紫洛則緊緊拉著赫連懿,生怕他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
赫連治目光愧疚地望了赫連懿一眼,說道:「清清她失憶了。我是在九年前才在大雪山找到她的,那次她暈厥在山下。我救醒了她。」
謝無心紅著眼問:「既然清清是失了憶,為何這九年來你從不通知我與北帝?還是說,你想要把清清困在這裡一輩子?」
赫連治不答。
他的確存著這樣的心思。
謝無心咬牙切齒。
北帝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赫連治淡淡道:「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是說說而已,但從來沒有碰過她。」
聽了這話,謝無心略微鬆了口氣,道:「只等花摺扇來給她解了毒,她一定會想起來所有的事,那時候,我們再公平競爭。」
北帝陰森森道:「清清好了,朕要帶她回冰城,你們想要打鬧,一邊去,別在朕的面前礙眼!」
他的語氣極為不善,顯然,對這兩個男人相當失望與厭煩了。
見赫連懿一直陰冷著臉,雲紫洛嘟了嘟唇,說道:「懿,我好冷。」
說著,不顧別人,將身子輕輕往他懷裡一靠,很自然地環住他的腰肢。
赫連懿的身子輕輕一顫,他伸手,本能地攬住女子的腰,沉默片刻,心疼地說道:「洛兒過去烤烤火,別受涼了,去吧。」
說著,眉宇間不由溢上一分柔和來,語氣也低婉起來。
赫連治心頭大震。
這個女娃娃是誰?懿兒竟如此聽她的話?
在剛才看來,他認為,自己這個兒子應與年輕時的自己一樣,不,心思深沉,不懂感情,可這麼瞧,他似乎對這個女人很是不一般。
他問道:「這位是?」
北帝瞄了他一眼,還沒說話,謝無心已快速說道:「她是我與清清的女兒。」
「什麼?」赫連治腦中「嗡」的一聲,有如炸開,「她是清清的女兒?」
「是啊,清清離開梨花島的時候已經有身孕了,為了將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她受得苦更多,你一直不知道麼?」
赫連治搖頭:「為何要載著面紗?」
雲紫洛沒有答話,赫連懿冷冷道:「父王,剛才我忘了向你介紹,這是我的王妃。」
說出「王妃」兩個字時,赫連懿崩緊的臉部緩和了下來,嘴角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
是啊,再大的怒,再痛的恨,每當他想到擁有洛兒這個令他欲罷不能、愛之若狂的小寶貝時,心情也會突然明朗起來。
「你的王妃?」赫連治驚訝萬分,看了看謝無心。
謝無心扭過了頭,眼底有著無奈。
北帝那雙歷經人生風雨的蒼眸睨向赫連治,燈光下,他的神情似乎有著惋惜:「赫連治,當年你若不來朕的冰城退婚,又何以會作出這許多孽來?」
「退婚?」赫連懿驚得挑起濃眉,望向赫連治,問道,「退什麼婚?」
雲紫洛也萬分訝異,連一直很淡定的肖桐也不能平靜了:「怎麼,南川王與冰城還有甚婚事?」
謝無心負著雙手,聲線清冷:「什麼婚事?這倒要問問赫連治了。」
赫連治臉色微白,死死握著雙拳,卻不作聲。
赫連治似乎難以啟齒,北帝代他說了:「當初,朕出使祁夏,席上認識了赫連治,那時他還年少,相貌堂堂,驚才維艷,朕一眼看中他非龍池之物,絕不是泛泛庸之輩可比,當下便生惜才之心,想要招他為東床駙馬。」
聽得這話,赫連懿、雲紫洛與、肖桐都是一驚。
北帝膝下只有一個女兒,這東床駙馬說得不就是……
果然,北帝證實了他們的猜測:「朕想把清清許給他。」
雲紫洛側頭注意了一下赫連治的神色,後者臉色黯然,似有悔意。
「依朕的清清才貌,配他赫連治倒也不委屈,只可惜,雖然朕與祁夏先皇訂下了婚約,一個月後,赫連治卻親自到冰城皇室退了這場婚事,有朕在,這件事才沒有成為三國之間的笑話,可也不遠了。」
說著,北帝斜斜睨了眼赫連治。
雲紫洛嘴角輕抽,這其中居然還有這樣的事?
赫連懿也是大震,他看著北帝,忽然想起剛與他見面時,他提到自己的父親時,似愛似恨,卻原來是因為這事!想來,他心裡是極愛父親之才的,可卻偏偏被他折辱了。
赫連治的糗事被當作親生兒子的面揭開,他不由紅了臉,低低道:「北帝,那時我年少不懂事,不知清清的好處,後來在大婚時看到清清,我已經後悔了……這一悔,便是一輩子,還有比這個懲罰更大的事嗎?」
北帝也不禁點頭,問:「你可以告訴朕,當年緣何要與清清退婚?」
雖然當時他說的是自小心有所屬,可現在看來是個藉口。
若真是青梅竹馬,又怎麼會這麼容易地就拋棄了?要真是那樣的話,赫連治此人,也不是個東西了。
赫連治遲疑了下,還是張口道:「北帝您也知道,南川在很久前是祁夏的土地,雖然已經獨立了,卻不願與祁夏國發生衝突,以免禍及無辜百姓。本王身為南川之主,理應負起這民安兩字,可先皇指了本王兩條路,一是與冰城聯姻,有兵變之嫌,二是主動退婚,與祁夏公主聯姻,以表忠心。赫連祖祖宗代代都忠心耿耿於祁夏,本王也沒有第二個選擇,只得去冰城退婚以表忠心。」
這番話內,赫連治用上「本王「兩字,讓人聽著頓生敬重之感。
他這樣說,更讓人想起來他曾經是南川隻手遮天的王,所以這種選擇情有可原。
聽了這話,北帝怔了好半晌,才喃喃道:「卻是為了這個。」
「是啊,先皇表面上同意與你聯姻,卻是將皮球踢給了我。」赫連治苦苦一笑。
雲紫洛看了眼赫連懿,赫連懿顯然是第一次聽說這事,有些呆滯。
原來,父王與母妃,竟是一場被逼的政治婚姻!
他向來對政治婚姻最為反感,比方說從前與長樂公主,凡是他不願意的事情,他都絕不考慮。
當然,他也有這個能力掌控全局,而幾十年前的南川,卻不行。
肖桐聽得細緻,在這空當挑眉發問:「清清公主既是被你所拋棄,怎麼你與景華王妃大婚時,她還去參加了婚禮?」
雲紫洛也覺奇怪,朝赫連治看去。
北帝接話道:「朕的清清一直就是與眾不同的,那時她才十四歲,赫連治來退婚時,她不在宮裡,後來聽說了,吵著要去祁夏看看這個男人長得什麼模樣,竟然敢退她的婚。」
赫連治顯然也沒聽說過清清在聽到這事的反應,也認真地望向北帝。
「她雖冰雪聰明,可卻從沒出過冰城,朕不放心,但也拗不過她,就由著她女扮男裝跑南川去了。」
「女扮男裝?」雲紫洛無語。
「清清公主倒是個有意思的人。」肖桐微微一笑。
赫連治卻已是滿臉悔意,轉開話題:「我去看看清清。」
門一敲就開了,林清清疲倦地抬眼看他:「我要睡了,告訴赫連治,讓他跟他兒子回去,別再騙我了,還說是我的夫君,連妻子兒子都有了!」
北帝站在門口,聲音悲涼:「清清,你連父皇也不記得了嗎?」
那個巧言善笑的女兒,卻去了哪裡?
林清清怔住了:「父皇?」
「我是你爹,你父親,這是你女兒。」北帝忙拉過身後跟來的雲紫洛,揭下她的面紗。
「我女兒?」林清清大吃一驚,看到雲紫洛那張翻版臉時,整個人呆住了,直直地盯著她看,淚水,沒有任何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迎著那熱烈灼灼的目光,雲紫洛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酸。
北帝眼厲心明,一手扼住了林清清的腕,沉聲道:「清清,你沒有失憶,對不對?」
林清清眼眸一暗,側頭看他,對上的,卻是北帝那凌厲不容糊弄的鳳眸。她想要躲閃他的目光,北帝冷冷道:「林清清,你還裝!」
林清清掙扎幾次,卻是無用,她看向北帝,淚水有如傾了閘門,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聲音哽咽:「父皇……我……」
「清清……」北帝心中大慟,伸手將林清清削瘦的肩抱住,大哭起來,「我可憐的女兒,父皇這就帶你回家……」
看著兩個哭成一團的淚人兒,雲紫洛心裡極是難受,忽然間也好想家,眼眶一紅,她低下頭看自己的腳。
而跟出來的謝無心與赫連治全都傻了。
赫連懿站在樹叢的濃陰之中,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
「清清,你……你想起來了?」赫連治緊張得聲音都變了個調,想上前卻又不敢,在原地徘徊著。
謝無心則是臉露大喜。
林清清痛哭發泄後,人也慢慢平靜了下來,透過北帝的肩膀,她抬袖拭去眼淚,定定地望著赫連治。
雲紫洛也回頭看去,只是赫連治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清清身上,並沒有注意到雲紫洛揭過面紗後的相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