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梨花落,相見不相識(1)
從北帝國往西一直走,便是一望無際的西海。西海有無數島嶼,其中以玄靈島和梨花島為首,有南玄靈、北梨花之稱。
謝島主並不在梨花島上,梨花島由現任島主夫人——花摺扇當家。
而近幾天,梨花島內島發出一張告示,摺扇夫人身體不適,民間名醫國手自認有能力能治好夫人體疾的,重金酬謝。
泛黃的宣紙上書著小楷,就貼在外島各大重要關口。
只是,看到這張告示的百姓們都沒有多大的反應,有些人,只是略略掃過一眼,嘆口氣,搖搖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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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雲紫洛冷冷一笑:「真是巧了,我們這不正有兩位神醫嗎?」
赫連懿將目光從遠處的告示上收回來,沉聲道:「好主意。肖桐,你去揭了黃榜,我們先進內島。」
肖桐正色應了,幾步離開。
雲紫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懿,記得留著花摺扇的命,我要親手處理她。」
這個女人害死她的母親,自然——該死!
肖桐過來叫道:「少爺,夫人,黃榜我已經揭了。」
雲紫洛趕緊從赫連懿懷裡掙了出來,側頭瞧時,在肖桐身後跟著四、五個身著統一服飾的官兵。
他們的臉上有疑惑,領頭的人問:「這位少爺是大夫嗎?」
赫連懿的聲音淡淡飄出:「正是在下。」
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戴著面具的相貌很普通,便問「你們是中土人士?哪裡人?」
「嗯,我們是東林人,在下家中經商為生,此次與夫人來貴島,是為了買進一批海產,再運到家鄉去賣。雖然在下不是大夫,但自小學醫,醫術精通,疑難雜症還沒有不能解的。」
赫連懿微微笑著,報出家門。
「哦?是真的嗎?」官兵不太相信。
不是他不肯信,而是每一次招來的大夫都會這麼說,結果卻無一不掃興離去。
「李某從商,對銀兩很感興趣,所以才揭了這榜,但也清楚要治的是什麼人,若無個本領,也不敢貿然夸下這個海口。」
赫連懿將表情放得極淡,鎮定的模樣讓這些官兵們心中略微安定了些。
不一會兒,三人便進了內島。
此處與外島的區別確實有些大。
海水湛藍清澈,被海風一吹,蕩漾起層層漣漪,海邊靠岸的地方是細密的沙灘,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
沙灘那頭,遙遙望去是一片潔白,一排又一排的梨樹為內島建起天然的屏障。
剛下船的雲紫洛怔住了。
「原來這裡,才是真正的梨花島。」肖桐感概了一句。
「李大夫,李夫人,這邊請。」官兵頭領指著道引領幾人過去。
雲紫洛的嘴角勾起一抹譏嘲來。
林清清生前最愛的便是梨花,謝無心倒會投其所好,只是為什麼,花摺扇不將這些梨樹毀去呢?
正值春季,樹樹梨花盛開,清雅的芬芳在空中飄浮著,踏入梨花叢中,頓感精神一爽。
樹叢中,穿插著無數建造精美的房舍。
他們到了中央的一個大院子,官兵同院門前守著的侍女稟道:「這位是李名醫夫婦,從中土過來探親的。」
那侍女應了進去,不一會兒出來,說道:「讓他夫人在外面等,李名醫與我進去。」
赫連懿沖雲紫洛使了個眼色,跟著那侍女進去了。
主房甚大,中間一張青木的八角高床,淺白色映花床幔層層迭迭撒下,依稀可見床上坐著一個身影。
八名侍女守在身側,屏息看向大步踏進來的赫連懿。
「見過島主夫人。」赫連懿微欠身,語音淡淡。
「是李名醫?」疲憊低啞的聲音自床內傳出。
「是在下。」
「為我把把脈吧。」一隻素手自帳內探出,虛弱地搭在床沿上。
赫連懿三指按上她的脈處,凝神傾聽了會兒,眼微睜,鳳眸的眸光不動聲色地在一旁轉過,方才說道:「夫人心脈遲緩,筋穴卻都暢通,得的應是心疾。」
他話音剛落,那帳簾「刷」一下就讓人給挑了開來。
一張妖艷的臉暴露在空氣中,唇染紅胭,眼角兩道金線向上繪去,妝容別顯妖媚,花摺扇的長髮更是在頭上挽了一個高高的蛇髻,近四十的年紀,卻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半點印跡。
她有些吃驚地望向赫連懿,問:「只憑脈相就能說中,果然是名醫,可有辦法治好?」
赫連懿沉聲道:「我給夫人先開一副方子先用著,我再觀察幾天,若是沒有成效,我看看還要加些什麼進去。」
花摺扇點點頭,命侍女將這方子拿下去按方抓藥,對赫連懿道:「名醫寬心在內島住幾天,你與夫人我都會派人好好照看著,今晚我要在前院宴請你夫妻二人用膳。」
用膳?這也是個好機會。
赫連懿笑著答應了,遂而退出主房。
傍晚時分,前院有人來請,赫連懿與雲紫洛帶著肖桐過去。
吃飯時,花摺扇只是略陪了一下,不一會兒便回了主院,並著人在李名醫膳後,請他過去看看她服藥的效果。
吃完飯後,赫連懿帶著雲紫洛過去了。
夜幕臨空,兩人心中都有著同一個心思。
今晚,是不是就該動手了?
花摺扇的院子外全是重兵防守,可赫連懿並不在意,他可以直接進來,他的夫人,自然也沒有遭到多大的為難。
進了內室後,花摺扇看著與赫連懿一起進來的雲紫洛,臉上閃過一抹疑惑……
一柱香後,主院內一片寂靜。
一名侍女送著赫連懿與雲紫洛出來,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主院的正房內室里,幾個丫環從昏迷中醒過來後都大吃一驚,抬頭就看到自家主子坐在床上發呆。
「我們怎麼暈過去了?」她們滿是驚恐地問。
「沒什麼。」花摺扇淡淡答道。
而赫連懿與雲紫洛卻快速走向島嶼最偏遠的一個落澆,確定無人會來到這裡,赫連懿將真正的花摺扇摜在了地上。
剛才,花摺扇做為侍女身份,被他們挾持了出來。
此刻,她還赤著雙腳,衣衫不整,驚恐地看著兩人,被點了啞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給你個說話的機會,你要是敢大聲喧譁,我立馬就要了你的命!」雲紫洛看著這張妖精似的小臉,想到自己的母親就是被這張臉毀去的,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啪」地一聲重重扇向花摺扇。
「小三,該打!」
一掌將花摺扇的蛇髻給打散了,一頭墨發垂了下來。
雲紫洛順手給她解掉了啞穴。
「我,我沒惹你,你們到底是誰?」花摺扇嘴角吐著鮮血,意志有瞬間的模糊。
「我們是誰?」雲紫洛的笑容好不諷刺,「花摺扇,你抬起頭看看,你究竟還認不認得我!」
清脆冷厲的聲音在花摺扇耳邊旋轉,她本能地抬起了頭,眯了眯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楚。
然而,在看到雲紫洛那張臉時,她的瞳孔倏然間放到了最大。
「小姐!」一聲悽厲的叫喚劃破了梨花島上方的天空,驚起了叢林中熟睡的烏鴉,撲楞著翅膀逃向遠方。
花摺扇受了雲紫洛一掌,本來還勉力站著,這個時候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小姐……你回來了……你這是還魂了嗎?」她哭著,笑著,叫著,喊著。
雲紫洛可千萬沒想到,花摺扇居然是這個反應!
她不是應該嚇得花容失色嗎?可是,似乎不是這樣。
想著,她冷冷一勾唇,側過了頭,說道:「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不,我沒有,小姐。」花摺扇匍匐到了地上,「寧珍從沒做過對不起小姐的事,若非要說寧珍做過,那就是占據了本該屬於小姐的位置!」
說著,她伸手到臉上,摸索了一下,想要撕下什麼來,可卻痛得撒了手,嚶嚶哭泣起來。
「你戴了人皮面具?」赫連懿眼尖地看到她的動作。
「撕不下來了,撕不下來了……小姐,已經撕不下來了,我現在已經是花摺扇了……」花摺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音哽咽不已,好不悽慘。
「寧珍?」雲紫洛微蹙眉。
這個寧珍,莫不是自己母親的侍女?
果不其然,花摺扇急忙答應著:「小姐,寧珍在這裡,寧珍永遠是小姐的丫環。」
「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雲紫洛依舊側臉對她,淡淡問。
寧珍咬了咬唇,無力地坐在地上,淚水簌簌下落,她說道:「十八年前,我與您失散後受了重傷,在一個村子裡養傷,傷好後聽說了鳳星滅亡的事,我四處找您,可一直沒有結果。最後是島主找到了我,將我帶回到梨花島來。」
她抽抽噎噎地繼續:「島主始終不信你已經去了,他找了你好幾年,等回來後,花耀再次替花摺扇來求婚,他鐵定了心要她為你受苦,就裝作一點也不在乎小姐的樣子,說要娶花摺扇,暗地裡卻是讓我易容成她的模樣,將花摺扇秘密囚禁起來折磨。」
「哦?你是說,真正的花摺扇被關了起來?」雲紫洛很訝異。
「是的,就關在後島一個山洞裡,島主著我易容成她,擔負起關押她的任務。」
「這麼多年了,她還活著?」
「活著,我怎麼會讓她這麼便宜地死去?十八年,我每日都會去『看』她,留著她的命,讓她生不如死!如果不是她,小姐您又怎麼會『死』去?雖然您沒有死,可是您也受了這麼多年的苦!」
雲紫洛未語。
寧珍想起了什麼急急道:「小姐,您的孩子呢?是不是……」她一副不敢往下說的模樣。
雲紫洛不答,緩緩問道:「那你可知道花摺扇生過一個孩子的事?」
寧珍聞言,身子猛然一震:「小姐您都知道了?」
「這麼說,這事是真的?」雲紫洛的聲音微冷。
寧珍咬住唇,眼露恨意:「是真的。花摺扇趁島主喝醉給他灌了藥……後來就有了,島主常年不在島上,等回來時,孩子已經有了,島主一怒之下將那孩子拿去投海,被花耀的人救了下來,藏起來了。島主假意迎娶花摺扇,卻瞞著花耀將她囚禁起來。」
雲紫洛沉默,赫連懿問:「花摺扇被關在了哪個山洞裡,帶我們去看看。」
「好。」寧珍從地上勉強爬起來,打量了幾眼赫連懿,小聲地問:「你不是大夫?」
「是大夫。」赫連懿臉色凜然,「可是,只是我夫人一個人的大夫。」
「夫人?真的是夫人?」寧珍大驚失色地看向雲紫洛。
天色幽暗,雲紫洛又有意遮擋,寧珍難以分辨。
雲紫洛挑開話題:「走吧,等有空再說這事。」
後島山洞,昏黃的長明燈掛在壁上,照得洞內一陣陰暗。
正中間一塊沉重的鐵床上,冷光閃爍的鐵鏈綁住了一個人的四肢,那人仰面朝上,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擋在了臉上,看不清面容。
聽得腳步聲響,她艱難地朝這邊偏過腦袋,亂發垂下,露出一張瘦骨嶙峋的臉來,雙頰顴骨高聳,像是沒有肌肉,眼窩深陷,嘴角邊數道血痕,極為猙獰。
「花摺扇,你看看是誰來了!」寧珍大聲叫道。
這是花摺扇?
雲紫洛有些無語,她無法將眼前這張臉和寧珍那張人皮面具相聯繫起來,可細細看,這張醜陋的面容上確實有幾分寧珍臉容的影子。
花摺扇看過來,臉上突然變色,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林,林清清!你沒死!」她說話的嗓子,像是被人在喉嚨里灌過熱油。
「是的,我沒死,我想你很滿意。」雲紫洛勾起一個自信的笑容,清脆地說道。
「你怎麼會沒死?當年我明明給你下了最重的毒!」
「你還敢提這事!」寧珍伸手拽住了花摺扇的長髮,使力一拉,能看到花摺扇雪白的頭皮了。
後者痛苦地哼了一聲,長發撒落一層於地。
看寧珍折磨得夠了,雲紫洛才慢慢出聲道:「寧珍,放開她,讓她繼續說。」
花摺扇的額頭已滲出了層層白汗,虛弱地說道:「沒什麼好說的,林清清,反正我是要死在你手上了,可也總得叫你知道,我和無心也翻雲覆雨過。」
她那隻余骨頭的臉上露出一線痴迷的表情來。
「無心永遠是我心中最英俊優秀的男人,他能給我那樣極致的快樂,即使現在這麼待我,我也很滿足了。」
說著,她轉過頭得意地瞧著雲紫洛:「比你好的是,我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跟他的兒子在快樂地成長,咳咳,哈哈,林清清,你的女兒縱是不死,也不會逃得過這玄靈之花的毒性!」
赫連懿的鳳眸倏然一沉,銳利的眸間划過一絲殺意,他身子一動,卻被雲紫洛拉了住。
「玄靈之花怎麼解毒?」赫連懿的聲音有如一把暗藏鋒芒的刀,徑直地刺進聽話人的耳里。
花摺扇也停了說話,抬起眼珠子往赫連懿的臉上努力看來。
「你是誰?」她反問。
赫連懿眸光冷厲:「你沒資格問我這個問題!」
浸了冰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慄。
花摺扇被他沖得一愣,喃喃地又問:「你是什麼人?」
赫連懿側過頭,看向雲紫洛,微微一點頭,他眸中的冷意瞬間變成了一片溫和,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百鍊鋼轉繞指柔。
寧珍心中一動。
能站在小姐身邊的人,必然不是普通人。
在得到允許後,赫連懿大步上前,右手抬起,兩指夾了一粒藥丸,另一隻手強勢地捏開她的下骸,將藥丸丟了進去。
不一會兒,洞裡傳出了陣陣慘叫聲,其中,夾雜著男人平靜的嗓音:「我問,你答。」
聲音不高,但卻沒有被花摺扇悽厲的叫喊聲掩去半分。
「是——」花摺扇一張臉慘白如紙,從心脈處傳來的絞痛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玄靈之花的毒怎麼解?」赫連懿淡淡問。
「取二十朵曬乾的玄靈花,添上羅蘭香和浮黛香的粉末,煮成藥汁,月半時連喝三碗就可以好了。」花摺扇不敢欺瞞。
「羅蘭香?」赫連懿挑起劍眉。
「是,羅蘭香和浮黛香是玄靈島的稀有花種中提煉出來的,只有我花家才會有,這兩種香若是燒起來,與玄靈花的香味混合一處的話,人便會染上玄靈之花的毒性。」
「你是這麼給林清清下的毒?」赫連懿冷冷問。
「還不是!」寧珍輕蔑地看了花摺扇一眼,說道,「當初我和小姐初來島上,並不知道那玄靈花內還有名堂,這賤人裝好心,送花給小姐,小姐給丟在後園裡,連島主都不知道這玄靈花埋著也會生毒,後來小姐毒性大發,虛弱無力……」
說著,她心疼地看向雲紫洛。
雲紫洛則心虛地別過了臉。
花摺扇不語默認。
赫連懿見狀,攏了雲紫洛的手道:「沒必要問這個瘋婆娘,洛兒,你想要拿她怎麼樣?我現在就依你做了。」
雲紫洛聽著他口氣中全然的維護之情,心裡不禁甜津津的。
想著這些日子雖然是在海島上,可一點陌生的感覺也沒有,有他的地方,就有家吧。
她還未說話,花摺扇已尖聲叫了出來:「你不是林清清!」
雲紫洛彎唇一笑,斜斜看向她:「恭喜答對了,加一百分。」
「你是——」她臉上骨頭處的皮扭曲了幾下。
注意到寧珍也萬分吃驚地看著自己,甚至警惕地往後連退了好多步,站到了花摺扇跟前:「你不是小姐?」
雲紫洛輕笑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雲紫洛,林清清,便是我的母親。」
「你是林清清生的小賤人?」
「你是小姐的女兒?」
那兩人同時發出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是林清清和謝無心的那個女兒?」花摺扇又補充了一句。
「我是林清清的女兒,謝無心,我不認識,我也沒有這個父親。」
花摺扇嘲了一聲:「那麼,你是林清清的野種了?」
「啪!」雲紫洛幾步上前,抬手狠狠地在她臉上摑下一掌。
「雖然我不承認姓謝的是我父親,但我知道,他心裡一直只有我母親,要說野種,怕是你肚裡那個兒子才是野種吧!」
即使那個孩子是雲浩,可也平不了雲紫洛現在心頭的火氣。
她不允許別人侮辱她母親,這個人更不能是花摺扇——母親曾經的情敵。
「你說什麼!」花摺扇捂著血紅的左頰,眼眸一瞪,聲音湧起了無限憤怒。
「我說你肚裡的兒子是野種!一個拿藥設計男人生下來的孩子,沒有男人會認他,這不是野種是什麼?」
「你——你才是野種!你有入過梨花島的家譜嗎?從來沒有過!」
雲紫洛聽了不由失笑:「誰要入梨花島的家譜,花摺扇,別告訴我你被困這麼多年身體有了病,腦子也有了病,梨花島的族譜算什麼?難道還比不上北帝冰城的公主身份?」
「公主……」這個詞語深深刺激到了花摺扇,她的瞳孔乍然收縮,神情可怖起來。
「我母親是冰城尊貴的公主,你以為呢?堂堂鳳凰也是你這隻出生於瓜哇島國的山雞能比的嗎?
「還有你的兒子——」雲紫洛話音一轉,「兒子有什麼用?你兒子在我手上,你怕是不知道吧。」
「胡說八道!我兒子怎麼會在你手上?」花摺扇怒而抬頭,眼神中卻閃爍著懷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