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有個年輕的小和尚來到齊國,隨著前來弘揚佛法的隊伍面見了齊王。
陳國來的所有人都很看好這名年輕的和尚,說他極通佛性,未來很可能會成為陳國的「佛子」,甚至是佛陀。
一次夜裡,齊王召見了這名年輕的小和尚,說:「我時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回到小時候,很多人拿著刀,拿著斧頭,想要殺死我,因此我夜夜難眠,曾經請了高人來看,高人說是宮裡那棵我母親吊死的老樹有問題,得把樹挖了之後焚毀……大師您幫我看看,是否真是那棵槐樹的問題。」
年輕的小和尚與齊王在深夜一同去看了那一株老樹,而後他對著齊王道:「世上有幾個母親是不愛自己孩子的,縱然真是陰魂不散,那也不會是害您。」
接著,小和尚與齊王回到了寢宮,待到齊王沐浴而眠,他便與簾帳外與齊王誦經,如此持續了七七四十九日,齊王此後再無夢魘纏身。
小和尚走的時候,齊王親自相送,並與他行了方便,說未來他隨時可以來王城做客。
…
這便是二人之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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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當年,齊王十分感慨,他本也年輕,但此刻卻莫名多了一股子老成氣,看向法慧時,卻頗為好奇道:
「小和尚,你是還俗了麼,怎麼留頭髮了?」
法慧並沒有出家人的矜持,一邊吃著銅鍋里的素菜,一邊講述自己生發是因為修習了彌勒大佛當年留下的功法「並蒂蓮」。
聽到這三個字,齊王微微一怔。
「並蒂蓮?」
他似乎知曉這門功法的作用,回想起一些舊事,訝異地問道:
「青燈大師他……」
法慧笑著回道:
「已經沒事了。」
齊王目光閃爍著,看著法慧的眼神逐漸變得複雜,筷子在鍋里攪了攪,問道:
「想好了?」
法慧道:
「想好啦。」
齊王微微點頭後呼出一口氣:
「既然你自己想好了,我也便不多說什麼了。」
「這次來齊國,怎麼一個人來?」
法慧道:
「自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不過其餘同門師兄弟皆有要事在身,需要護送佛子,小僧便獨行一路,正巧借著這一次機會來齊國好好研習。」
紫金閣乃是王城的重地之一,除了收錄江湖百家之長外,還有許多宮內的大內高手數百年武學心得,只有王室宗親有資格進入觀摩,而且需要提前預約。
這種地方尋常時候絕不對外開放,但法慧提出想要進入紫金閣的請求時,齊王居然意外地同意得十分乾脆。
「待會兒我給你個特殊的令牌,你拿著令牌,想在紫金閣內待多久便待多久。」
法慧謝過了齊王,後者擺了擺手,目光微移,見聞潮生夾著毛肚已在銅鍋內煮了許久,人卻在出神,便用筷子輕輕敲了敲銅鍋,聞潮生回神時,聽齊王道:
「還煮,煮老了都。」
聞潮生道:
「我喜歡吃老的。」
齊王眼神頗怪:
「毛肚還有人喜歡吃老的?」
聞潮生翻了個面,繼續燙著:
「老了才有嚼勁。」
片刻後,他話鋒一轉,對著齊王道:
「齊王殿下,我可否也隨法慧大師一同進入紫金閣內瞧瞧?」
齊王聞言將一片肉塞進嘴裡,又喝了口酒,語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怎麼,書院翰林那般多的藏書、那般至高至深的儒術不夠你學,要來外頭學些江湖雜家的東西?」
聞潮生沒去細究齊王語氣中的怪異,只說道:
「您應該能看出來,我這人沒有丹海,尋常修行的路子我走不了,但我又想要在修行上有所建樹,多學一些東西總是沒錯的。」
齊王想起了什麼事,似乎與書院有關,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說道:
「那可未必……」
「你想去紫金閣,我這邊兒同不同意另說,你得先回去請示一下你們杜院長,她若是同意,你拿著她給予的手諭再來找我。」
聞潮生見他的態度,猜到了以前書院該是做了一些什麼讓齊王覺得不悅的事情,但書院畢竟是書院,是聖賢留下的聖地,縱是齊王心中有什麼不滿,那也只能憋著。
「好。」
院長一直對聞潮生不錯,再加上如今有這樣的約定,院長應當不會拒絕。
酒足飯飽之後,齊王一抬手,殿門口的守衛便走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盒子,齊王醉醺醺地從守衛那裡接過了盒子,轉身又交給了法慧,笑著說道:
「去吧,出殿門西轉,一直直走。」
法慧雙手合十,對著齊王道謝後,抱著盒子離開了,而仍然盤坐於銅鍋旁的聞潮生卻被齊王留了下來。
齊王來到了殿門口,將長殿之門緩緩關上,所有星月皆被關在了門外,偌大空曠且死寂的殿內便只剩下了數百盞燭火散發的光明。
「……知道嗎,那日我便是在這殿中,在你坐的地方,挨個挨個審了崔家的人。」
聞潮生抬起頭,拱手再次向齊王道謝。
齊王雙手負於身後,道:
「調查「沉塘寶藏」一事,我對於你的能力很滿意……但此刻,我對你很不滿意。」
「你可知為何?」
聞潮生夾了夾筷子,雖是酒過三巡,他的思緒依舊清明:
「因為我對您隱瞞了一些與平山王有關的事。」
齊王眼光幽然,那些燭火一照,瞳內愈成深淵。
「不錯。」
「於身份而言,寡人是君,你是臣,你瞞寡人是為欺君。」
「於私交,我救你性命,對你有恩,你更不該瞞我。」
「所以……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聞潮生用筷子攪動了一下銅鍋,深吸一口氣,而後將筷子放在了一旁。
「在講之前,我想先問殿下一個問題。」
齊王:
「講。」
聞潮生道:
「假如平山王與寧國公非得死一個,您會選誰?」
十分簡潔的一個問題,卻將齊王硬控在原地很長時間。
他想得很認真。
也正是因為他想得足夠認真,所以他沒有想出答案。
這一刻,聞潮生忽然共情了平山王當初的那句話。
齊王太過於看重私人感情,這本不算缺點,但對於為王者而言,若是不知收斂,絕非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