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王錚本人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鐵壁城的北門外。
他進城後沒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去了大都督府。林烽在書房中單獨接見了他。
王錚將涼州之行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向林烽講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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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彥的態度,確實如他在密信中所說——曖昧不明。
這位涼州牧在涼州城外的私人莊園中設宴款待了王錚,席間談笑風生,賓主盡歡。但當王錚試探性地提起北境與朝廷目前的緊張關係時,慕容彥便開始打太極,不是說「朝廷自有朝廷的難處」,就是說「林將軍乃國之棟樑,想必不會做出有負聖恩之事」,繞來繞去,就是不表態。
直到宴席結束,王錚起身告辭,慕容彥親自送到莊園門口,握著他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王將軍回去告訴林侯爺,涼州雖偏,但風大,容易迷眼。有時候,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等風停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走了。」
「等風停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走了……」林烽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末將當時也覺得這話大有深意。」王錚道,「直到末將離開涼州的前一天,無意中得到一個消息——涼州城中最大的那家『聚源商行』,背後的東家,似乎與西域『金沙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這家商行,在半年前曾經以極低的價格,向涼州軍府出售過一大批軍械。」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凝:「軍械?什麼軍械?」
「主要是刀劍和弓弦,數量不小,足夠裝備五千人。據說是從西域運來的,質量上乘,但價格低一半。」王錚道,「末將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西域人為什麼要以低於市場價一半的價格,賣給慕容彥這麼大一批軍械?他們圖的是什麼?」
林烽緩緩道:「他們圖的,不是慕容彥的錢。他們圖的,是慕容彥的人情。」
王錚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林烽的意思:「守備是說,西域人這是在拉攏慕容彥?他們想在涼州建立一個據點,作為滲透北境的跳板?」
「不只是滲透北境。涼州地處北境與中原的咽喉要道,西接西域,東連關中,南下巴蜀,北通漠北。誰控制了涼州,誰就掌握了通往四方的鑰匙。西域人想在這裡插一腳,不是為了對付我北境,而是為了在未來的天下大變中,搶占一個最有利的位置。」
他轉過身來,「慕容彥是個聰明人。他不可能看不出西域人的用意。但他還是接受了那批軍械,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也在給自己留後路。他既不想完全倒向朝廷,也不想完全倒向我們,更不想得罪西域人。他想在所有勢力之間保持平衡,讓自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王錚問道。
林烽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山巒之中,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派人告訴慕容彥,就說我林烽,想請他到鐵壁城來喝一杯酒。時間,由他來定。」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提起筆。
他只寫了寥寥數語:
「慕容兄台鑒:鐵壁城新釀的『塞上春』剛好開壇,味醇而烈,非知味者不能共賞。弟掃榻以待,盼兄撥冗一敘。林烽頓首。」
寫完後,他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摺疊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口,蓋上自己的私印。
「小荷。」他喚了一聲。
白小荷應聲推門而入:「侯爺有何吩咐?」
「將這封信,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涼州,親手交給慕容彥。」林烽將信遞給她,「告訴他,我等他到重陽節。過了重陽,這壇『塞上春』,我就自己喝了。」
白小荷接過信,鄭重地收好,應道:「是。」
她轉身要走,林烽又叫住了她:「等等。」
白小荷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林烽緩緩道:「讓『夜梟』也動起來。我要知道,這封信送到涼州之後,慕容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哪怕他半夜起來上了幾次茅房,我都要知道。」
白小荷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輕聲道:「明白。」
第二天一早,林烽召集了韓韜、雷豹、趙虎、燕青四員大將,在議事廳中開了一場閉門會議。王錚因為剛從涼州回來,林烽特許他休息一天,沒有參加。
會議的內容只有一項——備戰。
「從現在開始,北境五城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林烽開門見山,「各城守軍取消一切休假,在外執行任務的探馬和巡邏隊,全部召回。糧倉和軍械庫重新清點,所有物資登記造冊,每日向我匯報一次。」
「軍工坊那邊,我已經跟墨軒先生打過招呼了。從今天起,所有工匠分為三班,日夜輪替,人停爐不停。新式刀劍和連發弩的產量,要在現有基礎上再提高五成。」
「各城的城牆和防禦工事,進行一次全面的檢查和加固。」
林烽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四人,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在想,我們是不是真的要跟朝廷開戰了。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有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才能在面對任何情況時,都有選擇的餘地。北境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我們每一次都比敵人準備得更充分。這一次,也不例外。」
「是!」四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帶著一股被點燃的熱血和鬥志。
五天後的傍晚,一隻信鴿帶著涼州方向的回信,落在了大都督府的後院。
林烽拆開信,信紙上是慕容彥那筆端正而不失飄逸的行書。
回信只有兩句話:「久聞『塞上春』之名,未嘗一嘗,確為憾事。重陽之前,必當登門叨擾。」
林烽對侍立一旁的白小荷道:「傳令下去,準備迎接貴客。另外,告訴墨軒先生,那批新釀的『塞上春』,給我留十壇,我有用。」
白小荷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慕容彥要來。這杯酒,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而喝完這杯酒之後,涼州這盤棋,就該有一個明確的結果了。
數日後,慕容彥的車隊抵達了鐵壁城。
這位涼州牧此行極為低調,只帶了三十名親兵和兩名隨行幕僚,既沒有打出涼州牧的儀仗旗號,也沒有提前通知沿途驛站接待。
一行人裝扮成普通的商隊,沿著商路一路北上,直到鐵壁城門外,才亮出了身份令牌。
林烽得到消息時,正在軍工坊中察看新一批連發弩的測試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