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語氣恭敬卻不退讓:
「非是臣抗旨,實乃北疆安危,繫於一線。臣深受國恩,豈敢因私廢公?若陛下執意令臣南下,臣不敢不從。然北疆若有閃失,臣請陛下先斬臣頭,以謝天下!」
這話一出,傳旨太監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林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要我南下可以,但北疆丟了,你得先砍我的頭。這等於把責任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也等於把朝廷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傳旨太監臉色鐵青,握著聖旨的手微微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林侯爺的意思,咱家會如實稟報陛下和李相。告辭!」
說完,他一甩拂塵,轉身大步離去。那十餘名禁軍護衛連忙跟上,一行人翻身上馬,如來時一般,裹挾著塵土,匆匆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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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韜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守備,朝廷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林烽點了點頭,語氣淡然:「我知道。傳令下去,各城加強戒備。接下來,恐怕要有硬仗要打了。」
傳旨太監離開鐵壁城後,一路馬不停蹄,晝夜兼程,趕回了京城。
他沒有回宮復命,而是徑直去了李相府。
李甫仁在書房中聽完傳旨太監的詳細稟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許。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他真是這麼說的?」
「回相爺,一字不差。」傳旨太監躬身道,「林烽說,漠北蠻族異動,他若率主力南下,北境必失。他說他『死不足惜,但不敢辜負先帝所託』。還說……若陛下執意令他南下,他不敢不從,但請陛下先斬了他的頭,以謝天下。」
「先斬其頭,以謝天下……」李甫仁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卻沒有半分溫度,「好一張利嘴。明明是抗旨不遵,卻被他說成了忠君為國。這個林烽,不僅刀快,嘴也快。」
傳旨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李甫仁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道:「你說,他在北境,是不是已經把那裡當成了他自己的地盤?」
傳旨太監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相爺,奴才此番北上,沿途所見,北境各城百姓只知有林侯爺,不知有朝廷。鐵壁城中,市井繁榮,軍容整肅,儼然……儼然已是一方割據之勢。」
「割據之勢……」李甫仁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變得幽深起來,「他倒是敢。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傳旨太監不敢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李甫仁緩緩轉過身來,那張清癯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以為,只要守住北境,我就拿他沒辦法了。可他忘了,他手下的兵,吃的還是朝廷的糧,拿的還是朝廷的餉。只要我斷了這條命脈,看他能撐到幾時。」
傳旨太監心中一凜,知道李相這是要對林烽動真格的了。
「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李甫仁揮了揮手。
傳旨太監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
書房中重新安靜下來。
李甫仁獨自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案前,提起筆,鋪開一張空白奏疏,筆尖蘸飽了墨,懸停在那張空白的紙面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沉吟了很久,最終放下了筆,將那張奏疏緩緩捲起,擱在了一旁。
「不急。」他低聲自語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走到牆角的一個紫檀木架前,架子上放著一隻精緻的鎏金銅鈴。他伸出手,輕輕搖了搖銅鈴,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
片刻後,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外,跪伏於地:「相爺有何吩咐?」
李甫仁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話:「傳訊北境,讓『那顆釘子』,可以動了。」
黑影低聲應道:「是。」隨即如同一縷青煙般消散在夜色之中。
鐵壁城的生活,在聖旨風波之後,表面上很快恢復了平靜。
但林烽知道,這只是表象。朝廷的聖旨雖然被他以「為國守邊」的理由擋了回去,但李甫仁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定在醞釀著下一步的動作,而且,那動作一定會比一道聖旨更加陰險、更加致命。
林烽的預感沒有錯。
深夜,一隻羽毛漆黑、腳上綁著細小銅管的信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鐵壁城東街一家名為「福來客棧」的後院鴿舍中。
客棧的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的老者,姓孫,人稱孫老四。他在鐵壁城經營這家客棧已經有十幾年了,平日裡為人低調,與鄰里關係融洽,從不招惹是非。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客棧老闆,會是李甫仁多年前埋在北境的一顆棋子。
孫老四從信鴿腿上取下銅管,抽出裡面那捲薄如蟬翼的紙條,湊到油燈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微微一變。
他沒有猶豫,將紙條湊到燈焰上燒成灰燼,然後披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褂子,推開客棧的後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鐵壁城南市的一家鐵匠鋪里,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起因很簡單——鐵匠鋪的學徒在給一匹戰馬釘馬掌時,那匹馬不知為何突然受驚,猛地一蹶子,將旁邊一個路過的小販踢翻在地。小販的頭撞在了路邊的石階上,血流如注。
這種事在邊城本來也不算稀奇,賠錢了事便是。但那小販的家屬卻不依不饒,鬧到了鐵匠鋪門口,哭天喊地,引來了大批百姓圍觀。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北境的兵欺負老百姓了」,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幾名巡邏的士卒聞訊趕來,試圖維持秩序,卻被激動的百姓團團圍住,推搡之間,一名士卒的佩刀不慎出鞘,劃傷了一個老漢的手臂。
見了血,場面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