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抉擇

  林烽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向他示意了一下:

  「不急。將軍可以慢慢考慮。不過,本侯建議將軍,最好在入冬之前,給本侯一個答覆。」

  周奎明白了。這是最後的期限,也是最後的機會。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覺得那酒液入口辛辣,一路燒到了心底。

  周奎回到營地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獨自走進了中軍大帳,屏退了親兵,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燭火下,沉默了許久。

  林烽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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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字說起來輕巧,可做起來,卻重如千鈞。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甚至可以說,從他率軍踏入北境的第一天起,他就隱隱預感到,自己可能會面臨這樣一個選擇。

  只是他沒想到,林烽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這麼坦然,讓他連迴避的餘地都沒有。

  周奎出身將門。他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在北境與漠北人打過幾場硬仗,立過戰功,因此被李相賞識,一步步升遷至安遠將軍。

  他以為自己終於熬出了頭,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抱負,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巴掌——他被派到了北境,面對一個他根本惹不起的人,執行一個他根本完不成的任務。

  那日閱兵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些整齊劃一的方陣,那些呼嘯而過的騎兵,那些精準致命的連發弩……還有林烽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不是他周奎能撼動的對手。

  可若是留下來……那就等於背叛了朝廷,背叛了李相,背叛了他半輩子為之奮鬥的信念。

  他雖然不是什麼忠臣烈士,可也不想背上「叛將」的罵名,遺臭萬年。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地交戰,攪得他心煩意亂,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周奎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大帳,正要去巡營,忽然看到營地門口圍了一群士兵,吵吵嚷嚷的,似乎在看什麼東西。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喝道:「吵什麼?都不用操練嗎?」

  士兵們看到他,連忙讓開一條路。

  周奎走到營地門口一看,只見幾輛滿載物資的牛車正停在營門外,車上的麻袋鼓鼓囊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趕車的幾個漢子穿著北境邊軍的服飾,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看到周奎,咧嘴一笑,抱拳道:「周將軍!俺是鐵壁城轉運司的,奉侯爺之命,給弟兄們送一批過冬的物資來!這是第一批,後面還有幾車,陸續就到!」

  周奎愣住了:「過冬的物資?現在才四月……」

  「嗨!侯爺說了,北境這鬼地方,春秋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眨眼就到冬天了。東西先備著,免得真到了冬天手忙腳亂。」那壯漢哈哈一笑,跳下車,掀開一輛牛車上蓋著的油布,露出下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棉衣和皮靴。

  「將軍您看看,這都是上好的棉花和羊皮,厚實著呢!還有那邊幾車,是糧食和醃肉,夠弟兄們吃一陣子的!」

  周奎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身旁的偏將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將軍,這……這林烽是什麼意思?昨天剛請將軍吃了飯,今天就送這麼多東西來……」

  周奎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沙啞:「他是在告訴我,他說的那些話,不是空話。」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物資,走回了大帳。但他心裡清楚,從看到那些物資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

  又過了三天,周奎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派出一名親信,帶著一封密信,快馬趕往京城。信中對李相是這樣寫的:

  「末將已成功在北境站穩腳跟,林烽對末將頗為忌憚,不敢輕舉妄動。末將將長期駐紮城外,以觀其變。北境入冬後補給困難,懇請朝廷提前撥付過冬糧餉,以穩軍心。」

  這封信,表面上是在向朝廷表忠心、要糧餉,實際上,卻是一封拖延時間的託詞。

  周奎心裡清楚,朝廷如今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在入冬前給他送來充足的糧餉。等到冬天來臨,補給斷絕,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接受」林烽的接濟,完成從「朝廷禁軍」到「北境協防軍」的過渡。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台階,一個既能保全名聲、又能活下去的兩全之策。

  而在鐵壁城中,林烽站在大都督府的箭塔上,也正望著禁軍營地的方向。韓韜站在他身後,低聲稟報導:「守備,周奎派人往京城送信了。」

  林烽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他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不用管他,讓他慢慢想。等到冬天來了,他自然就知道該怎麼選了。」

  「那我們要不要……」

  「不用。」林烽擺了擺手,「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我們只需要等著就好。」

  雖然周奎還沒有正式表態,但底層的士卒們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北境送來的物資越來越多,從糧食、醃肉到棉衣、皮靴,甚至連過冬用的木炭都開始一車車地往營地里拉。

  士卒們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周將軍已經跟林侯爺達成了協議,有人說朝廷已經放棄了北境,把他們劃給了林烽管轄,各種傳言滿天。

  周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不闢謠,也不確認,任由這些傳言在營中發酵。

  他心裡清楚,等到冬天真正來臨的時候,這些傳言就會變成既定事實,而他需要做的,只是讓這個過渡儘可能地平穩、體面。

  林烽對周奎的這種態度很滿意。他要的並不是周奎立刻倒戈,那反而會讓他看不起。他要的是周奎自己想明白,心甘情願地做出選擇。只有這樣,這兩萬禁軍才能真正融入北境,而不是成為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解決了周奎的問題,林烽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更重要的方向——北境內部的治理。

  這天上午,林烽在議事廳開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會議。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北境未來的發展方向。

  林烽開門見山地說道:「諸位,北境如今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外部威脅暫時緩解,這是我們難得的發展窗口期。但這個窗口期不會太長——中原的叛亂遲早會分出勝負,漠北也不會永遠消停下去。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把北境打造成一個真正進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要做到這一點,光靠打仗是不夠的,我們需要一套完整的治理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