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下套

  顧子言掀簾看。路中間停著趙家馬車,街邊糖人攤子前站著個小孩。六七歲,鵝黃斗篷,兜帽下一張白淨臉,手裡舉著糖人,眉眼彎彎。

  身後兩個丫鬟。大的十四五歲,警惕地看四周。小的和主子差不多大,手裡也舉著糖人,時不時看一下糖人,卻忍住了沒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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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丫鬟帶兩個小的,難怪堵在路中間沒人主事。這情形一看就是沖人來的。得找出下黑手的人,說不定還藏在人群里。

  他想了想,說:「去幫著看看。」

  小六愣了一下。顧子言補了句:「擋路。」

  小六領命,走到趙家馬車前時,開始借著找車轄搜尋可疑人員。

  車簾放下,顧子言靠在車壁上沒動,過了兩息忽然想起一樁事。他那個繼母周氏,最近在給三弟顧子傑物色人家,名單里就有趙家。

  他前幾天錯過晚膳回府,在廊下偶然聽見周氏在屋裡跟子傑說話:「趙三公子的妹妹就不錯,長得漂亮,家裡有錢。又是嫡女,雖然身子弱了些,但她母親娘家闊綽,總能請人調養好。」

  「娘,您不是說她是個病秧子嗎?我才不跟病秧子玩,萬一被傳染了怎麼辦。」

  「傻小子,她母親娘家可是家財萬貫,還能不請人給她治好?就是小了些,比你小三歲。恐怕不會那麼快定親。你現在多和這幾家接觸總是沒錯,到時候選擇也多。」

  那時候他站在廊下,聽了兩句就走了。現在想起來,那個裹鵝黃斗篷的丫頭,大概就是周氏嘴裡那個病秧子。

  顧子言下了車。

  他走過去時腳步沒放慢,到了跟前劈頭就是一句:「你家主子不懂事,做下人的也不懂?幾步外就是酒樓,不知道帶她進去避風?」

  秋月低頭挨訓,沒辯解。這是主子的計劃,她能阻止嗎?

  趙正儀抱著暖手爐,握著那根糖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行了禮,聲音軟糯:「正儀見過顧家哥哥。多謝哥哥關心。」

  「誰關心你了。」顧子言低頭掃她一眼,「我是看你的人蠢。」

  「哥哥不要怪秋月姐姐。」趙正儀說,聲音不急不慢,」是正儀聞不慣那家酒樓的味道。旁邊的鋪子又太小,不好打擾店家做生意。」

  顧子言哼了一聲,暗道真矯情。

  他正要再說什麼,她忽然偏過頭咳了起來,手從暖手爐里抽出來,摸出帕子掩住嘴。咳得不算厲害,但臉被風一吹,又添了幾分病色,看著確實像個體弱的。

  「自己這模樣,還管別人。」他補了一句,語氣不怎麼客氣。

  趙正儀把帕子收回去,抬頭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顧子言與她對視,莫名有種自己十惡不赦的感覺。再看她時,她已經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像方才只是看花了。

  「車夫和您家侍衛都在幫忙找了,」她笑了一下,臉上兩個淺淺的渦,「很快就能找到的。就是耽誤哥哥等一等了。」

  顧子言沒接話,風灌進領口,他不耐地攏了攏,然後伸手直接搶了她手裡的糖人。

  趙正儀手心一空,愣了一瞬。

  「擋了我的路,」顧子言把糖人舉到眼前看了一眼,沒吃,攥在手裡,「這是賠罪。」

  他說完轉身,餘光里掃到什麼。那丫頭腰間掛著一隻鵝黃色的香囊,打了個八寶結,繡紋看不真切,他腳步頓了一瞬,多看了那一眼,才收回來。

  「來我馬車。」

  秋月和春雨都看向了趙正儀,然後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就跟了上去。

  秋月把兩個小屁孩抱上車,車廂里頓時擠了四個人。車廂里大眼瞪大眼的,顧子言靠在車壁上,低頭咬了一口糖人,兔子耳朵缺了半隻。

  小六的聲音從車外傳進來:「公子,周圍都查過了,沒找到人。已派人去趙府報信,應該用不了多久會送車轄過來。」

  「嗯。」顧子言又咬了一口糖人,含在嘴裡沒咽,甜得發膩。

  「您看您今天是先去聽雨樓還是醉月樓?」小六又問。

  「咳。」顧子言咳了一聲。

  小六沒領會,繼續:「您要是不想去醉月樓過生辰,屬下去給您買壽餅?」

  「滾。」

  小六不知道怎麼又惹怒了公子,馬車估計還要等一會,他先去買壽餅吧。如此想,立刻跑開了。

  車外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跑遠了。趙正儀坐在對面,嘴角動了動,又壓了下去。醉月樓是幹什麼的,她清楚得很。這人要面子,在小孩面前裝正經。倒也不是傳聞中那麼沒皮沒臉。

  「哥哥,」她忍不住搭話,「醉月樓是什麼地方?好吃的多嗎?」

  顧子言難得地噎了一下,把糖人從嘴裡拿出來:「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哥哥及冠了?」趙正儀歪著頭打量他,「我瞧著與我家大哥差不多大呢。我哥哥才十五,娘親說沒有及冠就是孩子。」心裡嗤了一聲。裝什麼大人。

  顧子言撇過臉,不理她。

  「剛剛侍衛大哥說顧哥哥今天過生辰?」她又問。

  「他瞎說的。」

  「哦~~~」趙正儀拉長了尾音,看了秋月一眼。秋月會意,掀簾下了馬車。

  「你丫鬟幹嘛去了?」顧子言餘光掃了一下,隨口一問。

  「回馬車上拿東西,」趙正儀笑得乖順,「哥哥一會就知道了。」

  顧子言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他靠在車壁上,把那根糖人翻了個面,又咬了一口。過了片刻忽然開口:「你腰間那香囊,哪來的?」

  趙正儀低頭看了一眼。「江南繡坊的繡娘繡的,瞧著有趣,便買了。」

  「哦。」顧子言沒再說下去。江南繡坊的針法,京城不常見這種款式,但江南一帶給孩子做香囊,大抵就是這個樣子。

  「哥哥喜歡?」

  顧子言沒說話。

  「那你買不到了,他們搬離京城了。」

  ......

  秋月回來了,手裡提著食盒。趙正儀接過來打開,端出一碟糕點,遞過去:「送給你。」

  顧子言看了一眼。青瓷碟里放著幾寸大的糕,顏色淡黃,算不得不精緻,完全比不上醉月樓那些點心。但香氣撲鼻,味道漫出來,在車廂里緩緩鋪開。

  「這是生辰糕,特意給我三哥研究的,」趙正儀把碟子又往前遞了遞,「今天剛做出來,第一個給你嘗。」

  瞧他也不回應,她眨著眼看他,又補了一句:「還是說,哥哥家裡人會給你過生辰,看不上我這一碟?」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顧子言的面色沉下來,抬手一擋,瓷碟從他手邊翻落,磕在車板上。砰的一聲,糕點散了一地,碎塊沾了灰,滾到他的靴邊。

  趙正儀低頭看著那碟糕點,睫毛垂著,沒動。

  秋月瞬間繃緊了身子,伸手把趙正儀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趙正儀輕輕扯了扯她的腰間的衣角,攔住了她。

  然後她抬起頭,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是正儀唐突了,打擾顧公子。」聲音是軟軟的,但尾音收得乾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起身時眼眶卻微微泛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