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差人把信送到聽雨樓的掌柜手中。這是定金。注意些,別讓人盯上。」
秋月接過信,心裡翻了好幾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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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的字一天比一天利落,最近的事更像提前就知道似的。
那日引著夫人往甜水巷走,她就站在旁邊看著,車簾一掀一落,外室就曝了光。如今又要用化名花錢去聽雨樓買什麼貪污案的證據。
聽雨樓不是茶樓麼?沒聽說是什麼組織啊。
自打過完年那場風寒,小姐就哪兒哪兒都不太對。
但秋月沒問。她一個只會拳腳功夫的丫鬟,是夫人買來伺候小姐的。沒有小姐,她這會該進在幽冥閣做殺手,哪有現在這好日子。
規矩她懂:主子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該問的不要問。
她應了聲「是」,出了門。
春雨端茶進來,見趙正儀獨自坐著,端著涼了的茶出神,便換了一盞熱的,輕輕擱在她手邊。
「小姐不要傷心。」春雨忽然開口。
趙正儀側頭看她。
「老爺就算有再多的姨娘、再多的孩子,都越不過小姐的。老爺夫人最疼小姐了,小姐可是唯一的嫡小姐。」
趙正儀眼裡閃過驚訝。這么小一個人,比她還小几個月。很多事只交代了秋月去做,春雨並不知曉。可她光憑跟著去了一趟甜水巷,還有幾句隻言片語就猜出了事情的首尾。
心思通透真是得很。還知道來安慰她。
「我不傷心。」趙正儀說,「我有你們。」
秋月這邊,換了身粗布衣裳戴上帷帽,在街上繞了幾圈才找了個閒漢。幾個銅板遞過去,閒漢接過信拍在聽雨樓櫃檯上:「有人讓把這個交給掌柜的。」轉身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吳掌柜拆開信,裡面一張紙,幾張銀票。紙上只有一行字:黃河堤壩修繕工程,官員貪污十萬兩。搜集證據,有確鑿消息後在茶樓門口掛出「今日白水免費」。
署名:邪鵝。
吳掌柜眼皮跳了兩跳。貪污?這是他一個小人物能碰的事?等等,他怎麼知道聽雨樓做這行當?公子才做沒多久,這就名聲在外了?
得趕緊和公子匯報才行。
他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面上紋絲不動:「送信的人呢?」
「走了。」
吳掌柜追到門口,街面上人不少,那個閒漢拐了個彎就不見了。他回到櫃檯前,又把那信掏出來看了一眼。立刻安排了人去找。
他不敢耽擱,有了消息揣著信直奔醉月樓。
醉月樓的雅間裡,一個少年斜躺在榻上聽頭牌彈曲兒。表情懶洋洋的,眼神卻沒什麼興致,像是聽膩了這一首。
吳掌柜進來遞信,少年掃了兩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揮了揮手。頭牌抱琴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少年坐直了身子。
黃河堤壩。他家老頭子提過一嘴,修壩的班子是宸王的人。堤壩要是貪了,工部戶部全得卷進去。這事要是真的,老頭子烏紗帽保不住,皇帝最疼的那個宸王也得沾一身腥。
燙手山芋。
誰扔過來的?
宸王的對家?太子?不會。太子用不著找他。他做情報買賣才兩年,手下人不多,能用的更少。
這人偏偏找上他。要麼是知道他的底細,要麼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知道得太多的人,不弄清來路,就是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
「送信的人是誰?」
「是個閒漢,不識字。說讓送信的是個年輕姑娘,戴著帷帽,看不清臉。」吳掌柜頓了頓,「想來是有意防著。」
少年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灰落在茶盞里。查貪污就不得不去查往來帳目、採買記錄、工部批文,這些別說他沒有權限,也不敢貿然打草驚蛇。
他叫來一個得用的人,吩咐了兩句:查修壩的班子,交往,家屬有什麼異常全記下來。再盯那個閒漢,把他那天的路從頭到尾捋一遍。
吳掌柜問:「公子,這單我們接?」
他輕嘆了口氣,「再說這事也由不得我。對方讓查證據,說明已經起了疑。我不查,他自己也會往下挖。到時候老頭子的烏紗帽......」
吳掌柜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嘴上說得像在算帳,到底還是擔心老爺。
秋月回來稟報的時候,趙正儀正在練字。一直裝兒童字體有點難度,表面練得勤快些,有成效的時候,別人也不會起疑。
「小姐,吳掌柜查了那個閒漢。」
「意料之中。」趙正儀頭也沒抬,「讓他查,你別讓他摸到趙家就行。」
顧氏,京城老牌世家。根基深,但嫡支在京只有顧子言父親這一脈。顧子言是嫡長孫,生母早逝,繼母當家,底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全是繼母生的。家裡爭來爭去,他一個沒娘的孩子,日子不會好過。
十二歲給自己掙了個「京城第一紈絝」的名頭。逛青樓、鬥蛐蛐、聽曲兒、花錢如流水。滿京城都說顧家嫡長孫完了。
前世她飄在半空的時候,無意間撞破了這位紈絝的真面目:最火的茶館聽雨樓、夜夜笙歌的醉月樓、後來被宸王端掉的賭坊,全是他的。
嬉皮笑臉是假的,只認錢是假的,胸無大志更是假的。這人精明、清醒、隱忍。
也孤獨。
這是她給自己挑的盟友。可現在的他,羽翼未豐,要想他為自己所用,就必須拿出誠意。
黃河堤壩的案子是塊敲門磚。成了,顧子言在家裡的局面能松一松,她也能借著這件事探一探宸王的底。
至於探完之後下一步怎麼走,她現在還沒想好。
過了好些天,聽雨樓一直沒消息,趙正儀也不急。除了這件事,還有一件要從長計議。
她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里只寫了一件事,請二舅舅的商隊去找兩種叫「紅薯」和「土豆」的作物。她畫了圖,描述了樣子,沒說緣由。
秋月看著那圖,表情一言難盡。圓的、扁的、長在地下的,怎麼看都像是個土疙瘩,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東西?
秋月忍住了沒問。
春雨在旁邊剝蓮子,剝好了碼在白瓷碟子裡。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圖,又挪近了些,想看清描述寫了什麼。
十個字,有七八個不認識。
她嘆了口氣。小姐都能寫信了,她連小姐教的字還認不全。
春雨把碟子推過去,小聲說:「小姐,這東西真能吃?貴不貴?」
趙正儀看她一眼:「能吃,也貴。」這東西外邦過來的,真有的話,那也是跋山涉水的,怎麼可能不貴。
春雨縮了縮脖子,有些失望。
「但是如果我們自己種出來了,就不貴了,家家戶戶都能吃得起。」
「真的?那春雨也幫小姐種,到時候也能嘗嘗嗎?」
「當然,想吃多少吃多少。」
春雨立馬從碟子裡挑揀了幾顆蓮子遞給她,她接過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春雨見她吃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縫,又低頭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