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甜水巷的謠言

  趙正儀院子的燈還亮著。

  秋月在旁邊磨墨,磨了兩圈,小聲說「小姐,甜水巷的人死了。官府已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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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正儀筆沒停,嗯了一聲。

  「兩個都是老爺動的手。」

  趙正儀的手頓住。「外面什麼說法?」

  秋月垂著眼:「劉大喝了酒,欲行不軌,婦人奮力掙扎反抗。女的窒息而亡,男的失血過多。」

  她這個爹,辦事滴水不漏。趙正儀重新拿了張紙,寫了個地址。

  「你去這個地址,讓他們散播甜水巷的消息......」

  沈青語這種女人,她可不想她死了還得個貞潔烈女的名聲。

  秋月聽得直吞口水,小姐跟她說的也太勁爆了。

  「今晚派去的人得盯著點,和他們說下次有活還叫他們。他們家裡有什麼異動,也要及時告訴我。」

  「是,小姐。」

  她找的人手腳利落,做事有底線,算不上大奸大惡。她飄著的那十年見過不少窮凶極惡之人。這樣有軟肋,拿錢辦事,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反倒不捅婁子。

  能用,但不能全信。

  秦嬤嬤之前去打聽的那堆消息,是她讓人放出去的。

  她放出去的消息很多。秦嬤嬤打聽回來的,大半是她散的。沒想到母親挑了劉大這顆棋。她猜母親只是想設計讓父親撞破,惱羞成怒。

  以她爹的脾性,劉大活不了。但沈青語她沒把握,那個女人是有些手段的,還有兩個孩子撐腰。

  她怕母親手軟,準備了後手。萬一沈青語命大沒死在她爹手裡,她的人就會動手。

  只是她爹一個人,就完成了雙殺。她的人沒派上用場,錢也只能算作封口費了。

  不過這是好事。

  他爹下了死手,意味著不信任了。那兩小野種再想進府,短時間內是不可能了。恐怕今晚她爹會睡得不安穩了,懷疑的念頭一旦起了,可不好打消。

  就是不知道父親喜不喜歡她送的這個禮物?

  還是可惜了。這齣戲二打一,最該死的人,一沒遭罪,二沒沾事。

  劉大真是廢物呢。

  窗外起了一陣風,把窗紙吹得簌簌響。

  「小姐,要休息了嗎?」

  「嗯。」

  秋月吹滅了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站在廊下嘟囔了一句:小姐怎麼什麼都知道,還這般冷靜?

  次日一早,趙正儀神清氣爽。

  「走,我們去找母親用膳。」她難得往主院去,大丫鬟秋月和小丫鬟春雨立馬跟上。尤其是秋月,生怕小姐身體受不了,在一旁小心看護著。

  半道上,就聽到了趙元禮和管家的聲音。趙正儀手一揮,帶頭躲在一旁聽牆角。

  「都處理好了?」

  「是,老爺。賣身契都在老爺手裡,他們不敢亂說。就是.......」

  「有話就說。」

  「公子小姐現在安排在莊子上,昨晚被嚇壞了,一直在問沈夫人。您可要去看看他們?」

  趙元禮沉默了一會兒。「在府上注意稱呼。」他說。

  管家應了聲是,心裡卻在尋思著:老爺這是起疑心了?公子小姐都不讓喊了。

  躲在一角的趙正儀在心裡冷笑一聲。

  兩個丫鬟跟在後面也聽到了對話,這會只想捂著耳朵。秋月擔心被人發現,盯起捎來。

  「罷了,多派個嬤嬤過去照看著。等這陣子風聲過去了,我再去看他們。這案子還沒結,免得把我帶出來了。」

  「是,小的一會就去安排。」

  「那劉大為何會去,查清楚了嗎?是早有首尾,還是臨時起意?」

  「劉大是巷子一個小富戶,成日喝酒逛窯子,那日剛好喝多了。小的查過了,是平日裡喝的那些人,並無異常。他以往也有走錯過宅子的情況,但宅中有人,並沒有造成影響......」

  管家說到這裡,更加小心翼翼,特意壓低了聲音:「劉大是通過沈夫人院裡那個小門進去的。小的檢查了,門閂是壞的,應當是他闖進去的。」

  「那她院中下人也沒發現?」

  「審過了。那日沈夫人因您去信說不來了,發了一通脾氣,把人全趕了出去。誰曾想......讓那劉大鑽了空子。」

  「想必沈夫人以為那是老爺......」

  呵,趙正儀嘴角動了一下。一句話,綠帽子就成了陰差陽錯。這人,是會揣摩心思的,又會來事。上輩子毒死她這件事上,可沒少出力。等找個機會,她定要斬了這條臂膀。

  她悄聲退後幾步,直起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一副:眼睛彎著,嘴角翹著,跟剛才躲在柱子後面那個判若兩人。她邁著小孩的步子,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爹爹,管家伯伯。」

  趙元禮和管家同時回頭。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您也是來找母親用膳的嗎?」

  趙元禮給了管家一個眼神,讓他退下,然後蹲身抱起女兒,「爹爹想小儀,就早些回來了。病可好些了?走,我們去找你母親用膳。」

  「咦,爹爹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抱著趙正儀的手縮了縮,「沒事,爹爹昨日出門遇到歹人了。」

  「啊,那歹徒抓到了嗎?」

  「晚上太黑了,讓人跑了。」

  趙正儀摟住她爹的脖子,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又輕又認真:「那爹爹晚上可別出門了,萬一死了我就沒爹爹了。」

  ......

  趙元禮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得有點僵:「小儀說得對。」

  「當然啦,」趙正儀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聽不出喜怒,「我可只有爹爹一個爹。」

  趙元禮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沒再說話。

  一進到主屋,趙正儀就發現了,今日的娘親似乎心情很好,前幾日的鬱結都散了。趙元禮把女兒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妻子邊。

  他一來,下人開始擺膳。

  「老爺這是沒睡好?」林文君噙著笑,語氣卻是關心人的。「可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爹爹遇到歹徒了,手還受傷了。」趙正儀搶答。

  林文君聞言故作擔心,想要看傷勢。趙元禮閃過一絲慌張,把手放了下去。

  「一點小事,昨天去和同僚吃飯的路上,碰到了歹徒,就擦破了點皮。已經上過藥了,夫人就別看了,免得沒有胃口用膳。」

  「老爺受傷是大事,這早食算什麼。怪不得老爺昨夜不去我房裡。」心裡卻在罵:以後別進我屋,別髒了我的床。

  「還是夫人關心為夫。放心吧,大夫瞧過了。」

  面子功夫做到了,林文君也沒真想拆穿他。就是想看看他慌張的樣子。

  早膳上了桌,三人安靜地吃著。林文君夾了一筷子醬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說了句:「老爺你聽說了沒?甜水巷死了對狗男女。」

  趙元禮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喝著粥。

  「那婦人竟在家裡接客,那嫖客不給錢,還把人殺了。真是世風日下,什麼人都有。」

  「......你從哪聽來的?我昨天回府也聽聞了一二,不是說,是那男子喝醉酒私闖民宅,婦人頑隅抵抗死於非命。」

  「大街小巷都傳遍了。」林文君白了他一眼,又夾了一筷子菜,語氣不咸不淡的,「早上去採買的婆子說的。」

  趙正儀聞言抬眼看了看林文君,她昨晚才讓人去散播消息,今日就傳遍了?要說沒有娘親的手筆,她是不信的。

  「這些話聽說是她同鄉傳出來的,說那女人原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在老家就跟人通姦,被丈夫抓了現行,那男人心善原諒了。誰知她死不悔改,殺夫棄女跑出來了。」

  「說來,她也是蔡州的,不知道老爺認不認識。」

  「蔡州這麼多人,哪能人人都識得。」

  「也是。這樣品行的女子,老爺肯定是不認識的。」林文君說著還嘖嘖了幾聲,「她到了京城騙了個將士成婚,將士一出征就在家勾三搭四,還懷了野種。」

  趙元禮捏著筷子的指節泛了白,「謠言不可信,案子自有這官府定奪。」

  林文君像是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說:「這可不是我胡說,還有人瞧見過那野男人。」她說得煞有其事。「那將士得知後,從此再不回京,一心報效朝廷。」

  「她也夠狠的,那嫖客身上都是刀眼,都說鬧急了眼,嫖客把她給掐死了。」

  「也不知道那兩個野種到底是誰的。」

  啪。趙元禮把筷子拍在桌上。

  「當著孩子的面,說的什麼話。」他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也不知道忌諱。」

  說完拂袖而去。

  秦嬤嬤看老爺狼狽離開,感覺出了口惡氣。

  「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傳得真解氣。原來夫人的話術都免了,只添了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