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正儀估摸著母親已應酬完,深吸一口氣,起身去了正房。
林文君正坐在窗邊喝茶,林飛鴻也在。兄妹二人許久未見,聊得正熱絡。
見趙正儀進來,林文君招招手:「怎麼不歇著?」
「娘,二舅舅,我有話跟你們說。」趙正儀站在門口,神色認真。
林文君和林飛鴻對視一眼,都放了茶盞。
林飛鴻心裡其實正揣著一團疑惑,方才他跟姐姐提那封信的糧和地的事,姐姐卻一臉茫然,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還沒來得及細問,外甥女就來了。
「什麼話,過來坐下說。」
趙正儀她往前走了一步,攥了攥袖中的手,猶豫著開口:
「出發前給二舅舅寫的那封信,不是娘寫的。是我模仿娘的筆跡寫的。」
林飛鴻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外甥女,來回看了兩遍,像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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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儀兒......」他聲音有些發飄。
「你是講,讓舅舅清地囤糧、把藥材往高處挪,那封信是你寫的?」
林飛鴻的話帶著揚州口音,趙正儀仔細聽才聽明白他的意思,最終垂下眼,點了點頭。
林飛鴻把茶盞擱回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像要把這句話拆開來重新嚼一遍:
「這信里的內容,欽天監......也是你編的?」
他疼這個外甥女,但這會兒心裡也有了一絲火氣。
他原以為是姐姐在京中得了什麼確切消息,才寫了那封信。他信了,也按信上說的去做了。方才跟姐姐一聊,就納悶姐姐怎麼裝糊塗,現在才明白,她是真不知道。
林文君坐在旁邊,顯然還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
「什麼信?什麼糧食藥材?」
林飛鴻重重嘆了口氣,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林文君越聽臉色越白,目光轉向女兒:
「儀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想到弟弟在場,她找補了一句:「可是聽說了什麼?」
趙正儀雙手緊握,看上去緊張又害怕,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的樣子。
「娘親,舅舅。自從我兩年前得了那場風寒,就經常做夢。夢裡的片段斷斷續續的,有些很清晰,有些很模糊。」
她說著,眼裡蓄滿了淚,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做噩夢了?別怕,夢都是假的。」林飛鴻立馬哄人,全然忘了剛才自己還生著氣。
趙正儀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最開始夢見爹爹有個外室,還給他生了孩子。後來我讓人查了,果然有。」
屋裡靜了一瞬。林文君的臉色唰地白了。
這件事她做得隱秘,當時也沒有告訴女兒具體是怎麼回事。女兒怎麼會知道?她低頭攥著帕子,過了幾息才啞著嗓子問:
「你是什麼時候夢見的?」
「帶母親去甜水巷的前幾天。」
林文君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了。當時她就隱隱覺得太巧了些。她不過是恰好在那個時辰經過了那條街,恰好掀了帘子,恰好看見了那輛馬車。
她原以為是老天在幫她。原來是女兒故意引她去的。
林飛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盞哐當響:
「姐夫外頭有人啦?多晚子的事啊!姐啊,你怎呢不跟家裡頭說沙!」
林文君低下頭,聲音里壓著疲憊:「沒事,我已經解決了那外室。」
說了又如何?他如今是戶部侍郎,家裡還仰仗著他。
「那兩個野伢子呢?這事你是怎麼了掉的啊?」林飛鴻追問。
「畢竟是他的骨肉,且讓他養著。你放心,他不敢帶回府。」
她不想弟弟再追問,拍了拍他,「先聽儀兒把話說完。」
趙正儀等他們稍微平復了些,接著說:「去年我又夢見黃河發大水。堤壩被沖毀了,下游三州十七縣被淹,死了很多人。」
「沖毀了?」
林文君猛地抬頭:「可朝中去年就發現了貪污案......」她忽然頓住,盯著女兒,「這事,是你放出去的?」
「是。」
「你怎麼敢的!」
林文君霍地站起來,抬手就要打她,手舉到半空,看著女兒那張蒼白的小臉,終究沒落下去,轉而一巴掌拍在了林飛鴻肩上。
林飛鴻被打得一頭霧水,隨即反應極快地攔在趙正儀面前:
「姐啊,你先穩到些!儀兒年紀還小,哪曉得朝堂裡頭的彎彎繞繞兇險得很啊!姐啊,你就莫怪她了!」
林文君氣得胸膛起伏不停,閉上眼許久才緩過勁來:「你是怎麼把消息傳出去的?又告訴的誰?」
趙正儀邊哭邊答:「我寫了字條,丟到了顧府。」
「工部侍郎顧家?」
趙正儀抿唇不語。
「你怎麼敢的?」林文君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有沒有留下把柄?會不會......」
「母親別擔心,他們不知道是我。而且我用的別人的筆跡......」
林文君:「......」
膽子怎麼這麼大!林文君撫著胸口,半晌說不上話。一旁的林飛鴻也聽得心驚膽戰。朝堂事!外甥女才多大?膽子也忒肥了。
他湊近了些,又問趙正儀:「儀兒,你接著往下說。堤壩那邊朝廷已經派了人過去督造,想來那些下頭的官兒,是再也不敢伸手貪銀子了。你為啥還要寫那封信給你舅舅我啊?」
趙正儀抬眼看他:「因為我我還夢見,黃河發了大水之後,波及了江南。不僅如此,明年大梁就會開始大旱,地里收成無幾,糧價飛漲。」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林飛鴻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你在信里讓舅舅囤糧、囤藥、把低洼地的莊稼清空?」
「是。」趙正儀抬起頭時帶了一點急切。
「二舅舅,我知道這些聽起來荒唐。換誰都不會信。所以我只能模仿娘的字跡、用娘的口吻寫。我怕舅舅覺得是惡作劇,不當回事。」
林飛鴻沒有立刻接話,仔細思考起來。
林文君坐在旁邊,臉色幾經變化,說不清更多的是震驚還是複雜。她看著女兒,像在看一個自己從未認識過的人。
林飛鴻忽然開口:「那紅薯、土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