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時分,船靠岸補給。秋月從後船過來,步伐加快走到趙正儀身邊。
「小姐,前頭碼頭有幾個人,一直在看咱們的船。」
趙正儀心裡一緊:「什麼人?」
「穿著普通,不像是尋常百姓。但眼神不對。不是看熱鬧的那種看。」秋月頓了頓,「有兩個走了,還有兩個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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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正儀沒轉頭看窗外,目光從秋月的臉移到船艙門口。那扇門半掩著,外面天還沒全黑,暮色是灰藍灰藍的,碼頭上的人影影綽綽。
船上除了母親和隨行的家丁、丫鬟,就是她和師父了。她們是女眷,又是官眷,大張旗鼓地出行,很容易被人盯上。
估計船一到岸,消息就會被打聽到。
趙正儀把目光收回來,對秋月說:「別打草驚蛇。看著就行。今晚讓船上的護衛警覺些。跟母親他們說一聲。」
「是。」秋月退了出去。
秦萬章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暮色中的碼頭,淡淡道:「你這小身板,操這麼多心,病可好不了。」
趙正儀回頭,笑了笑:「我能保護你們。」
「小屁孩。」秦萬章哼了一聲,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船艙。
次日清晨,秋月來報,遞來一包藥粉。「昨晚的歹人已經送官了,兩人輕傷,無大礙。多虧秦大夫給的迷藥。」
趙正儀追問,「秦大夫呢?」
「在給傷者上藥。」
她點了一下頭。這個師父,嘴上說她操心太多,自己也沒閒著。
此後一路偶有小插曲,都有驚無險。船到揚州那日,天光正好。
還沒靠岸,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站了一片人。
當頭的是大舅舅林飛鵬,一身寶藍色直裰,腰間束玉帶,負手而立。二舅舅林飛鴻站在他身側,兄弟倆有幾分相似,只是一個沉穩,一個飛揚。
身後幾個嫡出的表兄一字排開,個個穿著簇新的衣裳,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再往後是管家、管事、僕從,烏泱泱幾十號人。
碼頭一側,一溜青帷馬車綿延出去,足有十來輛。整個揚州碼頭都被這陣仗驚動了,來往行人紛紛駐足。
「娘,是大舅舅和二舅舅!」趙正儀扒著船窗,難得露出了幾分孩子氣的雀躍。林文君也看見了,眼裡噙著淚,笑著吩咐人準備下船。
船一靠岸,林飛鵬和林飛鴻便大步流星上了跳板。身後幾個表兄也跟著,規規矩矩喊「姑母」。
秦萬章站在人群最後面,撣了撣新衣裳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把藥箱往肩上攏了攏。兩位舅舅只當他是隨行大夫,朝他點了點頭,便忙著招呼妹妹和外甥女去了。
「妹妹一路辛苦。」林飛鵬扶住林文君的手臂,目光越過她,落在後面被春雨扶著的小人兒身上,「這就是儀兒?」
「大舅舅、二舅舅。」趙正儀乖乖喊了一聲。
林飛鴻蹲下來打量了她一番,眉頭皺起來:「人都瘦脫形了,比當初畫的小像上還憔悴。這趕路的半道上,是不是又染了風寒鬧了毛病?」
「好多了。」趙正儀笑,「多虧了秦大夫。」
林飛鵬道:「先回府去,家裡頭早都拾掇得妥妥帖帖了。你姨母一早就等著了,外祖父外祖母坐在堂屋,念叨了你們一整天,就盼著你們腳跨進家門呢。」
一行人上了馬車,車隊浩浩蕩蕩穿過揚州城。趙正儀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市繁華,商鋪林立。賣貨的小販、挑著擔子的貨郎、牽著孩子的婦人。沿街的人都停下來看這支車隊。
春雨在旁邊小聲說:「小姐,好多人看咱們。」趙正儀放下帘子,笑了笑。可不是,這陣仗不圍觀才怪。
林家在揚州不是一座宅子,是好幾座宅子連在一起的。
如今大舅舅林飛鵬當家,把相鄰的幾處宅院都買了下來,牆打通,門連著門。從外面看是三五戶人家,走進去才知道別有洞天。
前院後院,花園池塘,光是下人就有兩三百口。
考慮到趙正儀的身子,怕外頭人多眼雜,特意提前說了不用在正門迎。馬車便從側門駛入,停在二門前。
趙正儀被春雨扶下車,抬眼望去:迴廊曲折,雕樑畫棟,庭院深處種著幾株老桂,雖未到花期,枝葉已然蓊蓊鬱郁。
嘖嘖,比他們在京城的宅子規制高多了。雖然前世已經看過了,再次來還是大受震撼。
她正走神間,目光越過迴廊,落在正廳台階上。
台階上站了好幾個人。當頭的是兩位老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身著石青色暗紋直裰,腰板挺得筆直,負手而立,肚子微微凸起,林家的老家主,林文君的父親林守誠。
他身旁站著一個老婦人,鬢邊銀絲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秋香色褙子,一隻手被旁邊的年輕婦人緊緊攙著。那年輕婦人應該就是姨母林文敏和舅母們。
老婦人此刻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哭出聲來。
林文君看著台階上那兩位老人,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和母親眼角的皺紋,多年未見,一時竟邁不動腳。
林守誠站在台階上,看著女兒臉上全是高興。旁邊林文敏已經忍不住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攙著母親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老夫人往前邁步,一隻手伸出來,朝著女兒的方向,指尖微微發抖。
林文君快步走過去,眼眶已經紅了,喊了一聲:「爹,娘。」
「欸。」老夫人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她伸手去夠女兒的臉,「乖乖啊,你瞧瞧你,都瘦了......女婿待你可好,怎麼就瘦成這個樣子了啊......」
秋月站在趙正儀身邊,看著自家夫人,也不瘦啊。夫人以前很胖嗎?
林守誠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有伸手,只是站得比方才直了些。聲音有些激動:「回來就好。你娘知道你要回來,把你從前的院子拾掇了一番,這回,踏踏實實多住些日子。」
林文敏在旁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攥著姐姐的手。林文君反手握住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兩代人的手攥在一起,誰也沒鬆開。
趙正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安靜地沒有上前。等幾個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才走上前去,乖乖地行了個禮:「外祖父,外祖母,姨母。」
老夫人抹了把淚,低頭看她,端詳了好一會兒:「這就是儀兒?」她伸手把趙正儀拉到跟前,彎腰看了看她的臉,摸了摸她的頭髮,「瞧你這眉眼,活脫脫就是你娘小時候的模樣。」
林守誠也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太瘦了。回家了好好養,想吃什麼和外祖父外祖母說。」
正廳里擺了幾桌。一大堆表兄表姐、表弟表妹。庶出的站後排,嫡出的坐前排,按長幼次序排開。還有不少族親家的孩子,一眼望過去,少說也有三四十口人。
趙正儀看得眼暈,也沒認出幾個人。
好在林家人體恤她身子不好,沒讓她一一見禮。用過膳便讓丫鬟扶她回房了。
趙正儀走時時,還聽見身後傳來壓低了的嘰嘰喳喳聲。表姐表妹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母女二人住的還是林文君出嫁前的院子,君蘭苑。林家重新修葺過,十分精緻。趙正儀住的這間朝南,推開窗便是一小片竹林,風過時沙沙作響,很幽靜。
她坐在窗前,看著竹影晃來晃去,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該說了。
模仿母親筆跡寫信的事瞞不了多久。舅舅和母親遲早會單獨碰面,遲早會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