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怔了一下,舅舅的反應就是快。
「也是夢裡見的。洪災之後,有人從海外帶回來這些東西。我夢見有人種了出來,說這東西耐旱、產量高,能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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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讓林家提前把這東西種出來。」林飛鴻看著她,目光里的審視漸漸變成另一種東西。
趙正儀鄭重點頭:「是。林家如今依仗父親。即便他在外面養了外室,母親也只能用計謀收拾。但若林家自己能站穩......」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但林飛鴻替她在心裡補上了:若林家自己站得住,姐姐便不用再看趙元禮的臉色過活。
林飛鴻的目光亮了一瞬,那種亮不是驚喜,而是在看清了一條路之後、盤算著怎麼走時的那種光。他起身在花廳里踱了兩步,又轉回來蹲下來,平視著趙正儀的眼睛:
「儀兒,你告訴舅舅,你還夢見了什麼?」
趙正儀心裡一緊。她「夢見」了很多。父親的算計、謝子胥的背叛、宸王的屠刀、自己的死。但這些,她不能說。
她偏頭看了母親一眼。林文君正等著她開口,目光里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趙正儀忽然想起前世,師父在大庭廣眾之下質疑她的死因時,父親母親當時就在場。她聽見了,也看見了。但後來呢?連母親也選擇了不去追究,帶著秘密鬱鬱而終。
是為了大哥的前途,還是為了趙府的臉面,或者為了林家的安穩?趙正儀知道這些都有。
在家族利益面前,一個死人不足掛齒。
她垂下眼:「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記不太清了。夢都是斷斷續續的。」
林飛鴻以為是自己嚇到她了,趕緊鬆開她肩,退後半步:「不慌不慌,你想起來再說。」
林文君一直沒說話。她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垂下的睫毛和緊抿的嘴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這兩年的片段。
女兒的字一天比一天老練,女兒說話有時不像個孩子,偶爾女兒和她親密無間裡突然多了一絲隔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是因為藏在心裡的秘密嗎?
她忽然開口:「你什麼時候學母親的字?」
「看了兩年。」其實是家裡人的字,她都熟悉。
「兩年。」林文君重複了著,似乎在掂量。「所以這兩年你都在......」
她沒有把話說完。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填那個空。是在「算計」還是在「保護」?她覺得自己的女兒像個看不透的謎。
林飛鴻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忽然聲音有些發顫,像方才的話在他胸腔里撞了幾個來回才終於被他說出口。
「這是天大的造化啊!祖宗顯靈庇佑,是我們林家幾輩子修來的大運道!」
林文君也想起弟弟方才說的那封信、那些糧食藥材、那批紅薯的收成。她想起女兒這兩年每件事都像是提前算過的。
她伸手把趙正儀拉進懷裡,聲音帶著哽咽:「我的儀兒......你一個人,擔了多少事......」
趙正儀被摟在母親懷裡,鼻尖埋進她肩窩的衣料里,聞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她沒有掙開,也沒有解釋。她不知道母親到底信了多少。但至少眼前的局面比她預想的要好。
她本來是準備迎接的是質問和懷疑的。
林飛鴻看著她們母女,還處於激動中。「你講的這個旱情,大概是多晚子的事啊?」
趙正儀從母親懷裡抬起臉:「明年春種的時候。」
林飛鴻點了點頭,眼珠子飛快地轉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偏過頭:
「姐,這事哪個都不許往外講。儀兒有這本事,是天大的福分。傳出去,要惹禍上身的。」
林文君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林飛鴻又看向趙正儀,目光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儀兒,往後你夢見了甚,只管跟舅舅說。不管啥事,舅舅都信你。」
趙正儀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好。」
她還以為要大費周章地解釋。怕他們當她是妖怪,怕母親把她關在屋裡找和尚驅邪。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二舅舅不信,她就跪下來哭。該示弱的年紀示弱,不丟人。結果什麼都沒用上。
林文君的眉頭動了一下。趙正儀從她懷裡坐直了些,看向母親:
「娘,您能不要和爹爹說麼?」
被趙元禮知道,他會讓她成為刀。在她羽翼未豐之前,改變太多上一世的軌跡,只會徒增不必要的變數。
她至少要等到見到那個男人,知道父親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起了殺心。
林文君愣了一下,「為什麼不告訴你爹」這幾個字幾乎要出口了。但她看著女兒的眼睛,那裡面有種她見過的、在甜水巷那次車簾掀開時同樣的東西:不是慌張,是已經算到了某一步之後才落在這裡的平靜。
老爺那人,最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上回府里有人說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被他訓斥了一頓,說妖言惑眾。要是讓他知道儀兒做這些夢......還是再多看看吧。
她把話咽回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好。娘不和爹說。」
頓了頓,又囑咐,「但你答應娘,別什麼事都一個人扛。」
除了這些,趙正儀又告訴他們,六月份揚州會連日暴雨,囑咐二舅舅過後囤地。洪水過後地價會跌,趁低價多買些高地,不拘好壞。
林飛鴻一一應下,一個「不」字沒說。
交代完了該交代的,趙正儀才問:「娘親,我們何時去上香?」
「你姨母已經看好了日子,兩日後,棲靈寺。無相大師那日講經。」
「哪些人去?」
「你外祖母、二舅舅、舅母、姨母,還有幾個表兄弟姐妹。」
「我是說除了自家人。」
林文君頓住。「儀兒想邀請誰?」
趙正儀沒答,只說:「今日不是收了不少拜帖嗎。娘親回帖時,就說要去棲靈寺上香,無法赴宴。」
林文君抬眼看向女兒,眉頭微微蹙起。什麼「以此為由」?不是在說去上香的事嗎?她放下茶盞,細細琢磨這句話。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沒有說出來,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