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守了趙正儀一晚上,白天補完了覺一直忙到近中午才才下樓去廚房吃東西。這會春雨正在小廚房熬藥,見秋月下來,忙拉著她坐下,把吃食端過來。
「小姐沒再發熱了,真好。」秋月邊吃邊說。
「小姐是吉人自有天相。」
秋月若有所思。「這秦大夫是真人不露相。」
「那當然。小姐說秦大夫是她的恩人。小姐可是菩薩,菩薩的恩人能是凡夫俗子嗎?」春雨想也沒想,十分贊同。
春雨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秋月差點被飯嗆到。這兩年跟著小姐,幫她做了不少事。在她看來,小姐是得了場造化,有了窺探世間的本事。她能運籌帷幄,也殺伐果斷。
但「菩薩」?她想了想那兩個被小姐借刀殺人的人,覺得這個詞跟小姐八竿子打不著。
春雨看她不認同自己,把小板凳轉了半圈,認真地看著她:「小姐人在院裡,卻知曉外間事,是不是神通廣大?」
秋月點頭。
「小姐幫夫人發現了外室,又讓老爺知道自己被帶了綠帽子,是不是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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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這是什麼腦迴路?老爺知道嗎?
「老爺殺了外室,小姐非但沒有告發他,還放過了外室子女,是不是心地善良?」
秋月看著春雨,一臉的: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告發老爺,趙家上下都不會有好日子。還有那外室子,小姐分明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
春月卻還在說:「還有,小姐幫顧公子過生辰,給他撐腰,難道不是樂於助人?那顧公子名聲多差啊。」春雨又說。
秋月歪過頭:「是。但這難道不是因為小姐要拉攏他?」
「那怎麼了。」春雨一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樣子,「人沒有價值,怎麼配小姐費心?而且小姐還給了他證據,讓顧家免了罷官。這可是保住了他的榮華富貴,不然他哪能繼續當紈絝子。」
是這個道理,但......
「小姐說堤壩事關百萬百姓生死呢,這救了多少人?這還不是心地善良,心中有悲憫?」
這一點,秋月反駁不了。
春雨嘆了口氣,語氣老氣橫秋的。「我娘說,只有菩薩才把悲憫心留給世人,自己就要承受一些不屬於她的災難。唉,所以小姐身子骨才這麼不好。」
秋月聽完,低頭扒了一口飯。她其實從沒想過善與惡的問題。
她被幽冥閣的刑訓折磨的那些日子,那時候沒人會告訴她什麼叫「悲憫」,也沒人悲憫她。被送進去的人,就是沒日沒夜的練,練得好的,才有資格吃飯。
沒天賦的會被賣去當苦力,有天賦供達官貴人挑選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達到實力了就分到幽冥閣的秘密組織,專門接買兇殺人的活。過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她是十二歲被夫人買來的,幽冥閣沒幾個女子,夫人是花了大價錢才買到她。從那以後,沒人再逼著她練武,從此有飯吃,有乾淨睡覺的地方。
沒有夫人和小姐,她過不上這樣的日子。
「你上去陪小姐吧。藥我看著。」
春雨嗯了一聲,噔噔噔跑上樓。秋月一個人坐在小廚房裡,把最後兩口飯扒完,坐在灶台邊上沒動。灶膛里的火還沒熄,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善與惡又如何呢?小姐待她好,她聽話就夠了。
趙正儀不知道兩個丫鬟在樓下聊了什麼。她在確定秦萬章肯留下之後,飯都多吃了半碗。
林文君見女兒食慾好了,心裡的愧疚也散了些。一路上她總在擔心,女兒要是出點什麼事,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老爺交代。
就這樣他們在驛站又歇了兩日,直到趙正儀沒什麼症狀了才啟程。
秦萬章被安排與趙正儀同乘一輛馬車。秋月自覺地退出去和車夫擠在車轅上,春雨留在車內備茶水點心,外加給趙正儀按腿松肩。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誰也沒說話,但誰也沒覺得需要說什麼。
秦萬章低頭翻一本舊醫書,書頁都泛黃了。趙正儀看她的史冊和地理志。偶爾有人翻頁,偶爾有人倒茶。
秦萬章時不時會留意趙正儀,因為他就沒見過哪個娃娃喜歡看這種書。尋常孩子都愛偷看人偶書,要不就是很難坐定,不吵不鬧。
到了府城,後面的行程都將在船上度過,在府城休整了兩天。一來讓大家歇口氣,二來補充物資。
林文君一進城就讓人給秦萬章採買了幾套成衣。他們這一行人,就屬秦萬章穿得落魄。
換了新衣的秦萬章精神了不少,直裰裁剪合身,襯得他身形越發頎長。只是腰間那個黃皮葫蘆還掛著,與這身新衣格格不入。林文君幾度想開口讓他摘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秦萬章自己倒有些不大自在,上了船後幾番扯領口,像被那身新衣勒住了似的。趙正儀抱著暖手爐看在眼裡,在心裡憋笑。師父年輕時果然還是在意外形的。
開船那日,天朗氣清。
趙正儀習慣性地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秦萬章,靠在船窗邊,看兩岸青山緩緩往後退。春雨打開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琥珀色的杏脯,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小姐,吃杏脯。」春雨拈起一塊遞過去。
趙正儀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甜軟韌。她掰了半塊,遞給對面正翻著《傷寒論》的秦萬章。
「秦大夫,嘗嘗。」
秦萬章頭也沒抬:「不吃。」
「甜的。」
「不吃。」
趙正儀也不惱,把那半塊杏脯輕輕放在他翻開的書頁上。秦萬章皺眉,還是拈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地說:「太甜了。」
過了不一會兒,又伸手:「再來一塊。」
春雨憋著笑,又遞了一塊過去。
趙正儀望著窗外粼粼的波光。江水聲在耳邊響著。身後是師父翻書頁的聲音,還有他嚼杏脯時極輕的動靜。江風吹進來,帶著水汽的腥味和岸上草木的氣息。
一切都是真實的味道。也是她不敢想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