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秦萬章手搭上脈搏,幾息後,才鬆了口氣。
「怎麼了?」林文君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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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只是情緒太激動。」嚴肅地對趙正儀道:「再這麼哭,還得多喝幾劑藥。」
面對秦萬章這種彆扭的威脅式關心,趙正儀哭著的臉忽然笑了,用盡力氣對著師父點了點頭。秦萬章被弄得怪不自在,乾咳了一聲,別過臉去。
這一晚,秦萬章讓人在屋裡設了屏風,隔出一小塊地方,又放了張竹榻。
林文君和秦嬤嬤趕了一天路又熬了半宿,秋月把她們勸回了廂房,自己守在床邊,時不時給趙正儀擦汗、換汗巾。
屏風那邊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不算重,但沒斷過。
趙正儀反反覆覆做著前世的夢,有時是藥廬里的日光,有時是和師父爭吵的畫面。直到天微微亮總算退了熱。
再睜開眼時,她聽見林文君和秦嬤嬤在低聲商量。「秦大夫是個有本事的,那藥下去沒兩個時辰就退熱了。」
「是,沒想到他看著不著調,卻是個有醫德的。秋月那丫頭說他夜裡起來看了好幾回,退熱了才回房。」
「可不是,每隔兩個時辰還過來把脈。老奴瞧著很上心。」
「昨天是我們手段不光彩了些,一會兒好生和他道個歉。」
「夫人,您看要不要請他隨行?這一路還得一個多月,萬一......」
林文君也是這般想的。只是昨日粗魯把人綁了來,對方怕是不樂意。
「多給些銀錢。看他穿著,總不至於跟錢過不去。」
趙正儀正想著。沒錯,給錢,給多點錢,師父肯定留下。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林文君起身相迎。秦萬章不緊不慢的走到床邊,三根手指搭上趙正儀的腕。
趙正儀下意識閉了眼,但呼吸騙不了人。
「醒了,就起來吃些東西。」秦萬章語氣平淡,直接戳穿了她。
她緩緩睜開眼,一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有些心虛地笑著看向他。是師父,不是夢。被子裡,她悄悄鬆開掐肉的手。
「秦大夫,昨天......」林文君抬手攏了攏鬢角那縷根本沒亂的髮絲,「是我們冒犯了。實在是小女身子差,太著急了。還望您見諒。」
秦萬章沒說什麼。難纏的病家他見多了,但被婦人家綁來,還是頭一回。不過,這大概就是有錢有權人家的通病,見慣不怪了。
「她沒什麼事了。你們也不用再找我,到時候另找個正經大夫給她瞧瞧。」他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但「正經」兩個字咬得尤為清晰。
明顯是嘲諷她們昨天瞧不起他。
他話語冷淡,卻還是補了一句:「藥方要注意,不要長期吃同一個,時間一長身體適應了,就沒有效果。」
林文君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赧( nǎn)色。昨天綁人家的時候嫌人不正經,今天病退了才來道歉。她沒辯解,只遞上一個錢袋:「這是您的診金,感謝您守了一夜,救了小女的性命。」
秦萬章接過錢袋,修長的手指掂了掂,薄唇抿了一下。趙正儀看見他修長的手指,掂了掂那沉甸甸的五十兩銀錠。
林文君見他沒有立刻推辭,趕緊趁熱打鐵:「只是小女身子實在薄弱,能不能請您跟我們前去府城?就耽誤兩三天功夫,到了府城我們再去請大夫。您放心,絕不會虧待了您。」
秦萬章還沒來得及開口,秦嬤嬤又補了句:「我們是戶部侍郎府上的,您若是進京,夫人可以給您安置。」
「對對,林文君也反應過來,「您若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來府上。」
這裡離京不過幾日路程。這人穿著樸素,想來日子艱難。
秦萬章喉結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在趙正儀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她正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像早就知道他不會走。
他又把目光移開了,沉默了幾息,他把錢袋揣進袖子裡。「行。」他說,「到了府城,你們另請高明。」
林文君連聲應好。
趙正儀靠回枕頭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處,目光從師父的側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她想起上輩子跟了他相處了十年,從沒問過他為什麼來京城。
方才他聽見「戶部侍郎」時,喉結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別人未必留意到。但她看清楚。
難道師父他上京另有目的?
趙正儀眼尾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衣襟和袖口磨出的毛邊,心裡有些發澀。這時候的師父,是有些窘迫的。
她試圖坐起來,林文君見狀過來扶她。趙正儀倚著母親的手臂,開口:「秦大夫,母親擔心我身子。您醫術高明,可否隨行至江南,再返京城?每日十兩,食宿全包,約莫半年光景。您看可行?」
她把母親上一世說的條件一口氣拋了出來。
林文君聽到半年,眉梢動了一下,她原本想的是三五月就夠了。但轉念一想,這人一出手就讓女兒退了熱,比府里那些大夫還利索,醫術是實打實的。只要他肯跟著,條件開就開了。
秦萬章看著一屋子人熱忱地望著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剛才咽下硬氣的不是他:「令愛體質頗為特殊,我確實放心不下。」
他頓了一下,似乎還有點彆扭:「我本也要上京,就陪你們走一遭吧。」
趙正儀看見他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握了握,拼命想壓平卻還是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她可太熟悉了。
後來師父跟她喝酒時調侃過:半年一千八百兩,好大一張餡餅從天而降,不接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子。
趙正儀彎了彎嘴角。師父還是這個樣子。但她知道他不是真貪財,否則以他的醫術,不至於把袍子穿成那樣。
無論如何,人留了下來,她的心才算真的落了地。來日方長。
秦萬章答應了隨行就回房了。回到自己房間,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尤其是那個女娃,他答應之後好像尤為高興。她知道一天十兩意味什麼嗎?這婦人也是,就由著她胡來。
還好不是自己閨女......